我跟我老公都是985毕业的，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咱俩这基因，以后孩子想不聪明都难。我信了。结果生了三个，我才发现，基因这东西，它不光会重组，它还会开玩笑，而且开得挺大。

老大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我第一次被叫家长。数学老师把卷子摊桌上，指着一道应用题：“你看看，三加二等于六，这已经不是粗心的问题了。”我凑过去看，画着三个苹果两个梨，问一共几个。老大在答案栏写了个“6”，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回家路上我没说话。他拽我袖子：“妈，你别生气，我觉得那个笑脸画得挺好的。”

我没绷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板回去。这孩子说话前有个毛病，先抓两下后脑勺，抓完才开口。那天他抓了四下，我就知道他心里在打鼓。

老二是个姑娘，比哥哥小两岁。我寻思男孩开窍晚，姑娘总该随我。结果她写作文《我的妈妈》，开头第一句：“我妈妈是个好人，她每天都让我写作业。”整篇三百字，一半在数我让她做了多少张卷子。老师评语：“建议多观察生活细节。”我心想，她观察得挺细的，全用在统计我上了。这丫头随她爸，写东西前非得把本子角对齐了，拿尺子比着画条线才肯动笔，一张草稿纸都要折三折。

到老三，我心态已经稳了不少。可这家伙更绝，一年级期中考试，语文数学加起来不到一百分。卷子发下来那天，我老公坐沙发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儿子，你这分数比爸血压都稳。”老三还挺得意：“爸，老师说我进步空间大。”他说话时左手老在抠右手食指的指甲缝，一紧张就抠，抠得指头边上全是倒刺。

那两年家里没少折腾。报过奥数班，老大去了三节课，跟老师说“这些题没有灵魂”。退费那天老师拉着我说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动手能力真不赖，就是坐不住。”换过作文辅导，老二写她爸打呼噜像拖拉机，老师给个“良”，评语“生动但偏题”。老三呢，四十分钟课能上出十个花样，老师婉转地跟我说：“这孩子思维挺活跃的，要不去看看是不是感统方面需要调整？”

我跟我老公都是从小被夸“聪明”长大的，轮到我们自己当爹妈，辅导个作业能气到想找当初说“基因好”的人算账。有次我实在没忍住，把老大作业本往桌上一拍：“你爸当年高考数学一百四，你咋连个竖式都列不明白？”老大眨巴眼，先抓了两下后脑勺：“那你当年考多少？”我说我一百三。他理直气壮：“那合着我这分数除以二，也差不多啊。”

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晚上睡觉前突然跟我说：“你还记不记得谈恋爱那会儿，我说咱俩这基因，孩子想不聪明都难。”我瞪他：“你还好意思提。”他嘿嘿笑：“现在看，聪明这事儿吧，可能跟基因关系不大。”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去年冬天，老大学校搞义卖，他把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全买了零件，拼了个会跑的小车，在摊位上卖出去二十多辆。听说那义卖只收校园卡，不收现金，学校怕外头人进来买，把价压得太低。老大回来数着卡里的余额，后脑勺抓了半天，跟我说：“妈，我好像还挺会卖东西的。”老二写的童话被老师推荐去区里比赛，拿了个优秀奖，写的是三只小动物合伙开饭店。她回来把奖状对齐了桌角才放下，说：“妈，这个不用贴墙上吧，我抽屉里还有地方。”老三运动会接力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全班给他喊加油，回来把奖状贴床头，说：“妈，这个不用写作业吧。”我把奖状揭下来看了看，背面还粘着跑道上的碎橡胶粒，他手指头上的倒刺倒是抠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刷碗，我老公凑过来说：“其实想想，这仨孩子也没那么糟。”我手上没停：“学习上该抓还得抓。”他说：“抓呗，又不耽误他们别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那会儿说的话，其实也不算全错。”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搁进沥水架。水还在往下滴，嘀嗒嘀嗒的。仨孩子没一个像我俩当年那样会考试，可那天我翻他们小时候的照片，老大拼的小车还搁在书架上落灰，老二童话比赛的奖状压在玻璃板底下，老三的奖状背面那几粒橡胶粒到现在也没掉干净。你说，聪明这事儿，到底该咋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