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和女儿同一年坐月子,我去帮女儿带外孙,一带就是八年。直到前阵子回儿子家,我才发现那个最扎心的变化!八年前赶巧儿媳和女儿差半个月生娃,俩人手挨手坐月子,前后脚找我搭把手。
进门那天,孙女给我开的门。她扎着马尾,抬头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我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我的衣裳,一个装外孙小时候的玩具。袋口拉链头上还缠着根红绳,是外孙怕我拿错给系的。孙女说:“奶奶。”声音小得像问路,叫完就转头跑回客厅搭乐高去了。我站玄关换鞋,脚底下那双拖鞋软乎乎的,踩上去没声。
我手机相册里全是外孙,孙女就过年视频截过几张。有一回视频,孙女在镜头前晃了一下,儿媳让她叫奶奶,她叫完就跑。我当时还笑,说孩子怕生。
晚饭我挨着孙女坐。她碗里的虾我帮她剥好,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孙女说:“外婆也给我剥虾,但是外婆剥的虾有味道。她手上有个疤,是给我做饭烫的。”儿媳说:“我妈这几年一直在这边帮忙,孩子跟她亲。当初我坐月子,她提前一个月就来了,夜里孩子哭都是她起来哄。”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第二天周末,儿子带孙女去上舞蹈课,家里剩我和儿媳。她在阳台晾衣服,我过去搭把手。她每挂一件,先把衣架在晾衣杆上磕一下,再往上挂。晾到一件小裙子,儿媳把衣架磕了一下,手指在领口的小花上抹了抹。那件裙子洗得发白,领口还缝过一针。我手里捏着另一件衣服,半天没展开。
八年前那个秋天,女儿半夜来电话,先吸了下鼻子。我听见那头孩子哭,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去了。过了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语气挺平。儿子说:“妈,生了,是个闺女,这边有我丈母娘呢。”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那边有亲家母,我去了反倒添乱。再说了,儿媳那人话不多,从来不主动张口求人,我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这一带就是八年。外孙从一团软肉长到能自己背书包上学。女儿家的厨房我闭着眼都能摸到盐罐子,外孙几点放学、对啥过敏,我比女儿记得还清。外孙幼儿园放学认接送卡,老师见生面孔不撒手,我天天把那张卡挂脖子上。有一回外孙发烧,我抱着他在客厅走了一宿,天亮他退了烧,我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外孙第一次叫姥姥,是我教的。女儿女婿下班晚,孩子跟我睡的时候比跟他妈还多。前阵子女儿家换了学区房,外孙也上小学了,女儿把我手里的衣服接过去,自己叠。我站那儿,手空着,不知道干啥。
在儿子家住了五天。临走前一晚,我收拾孙女的书桌,看到作文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的是《我的奶奶》,我以为是写我,拿起来看。开头第一句:“我的奶奶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她会做红烧排骨,会扎辫子,还会在我发烧的时候一晚上不睡觉。”我攥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往下看,上面写着:“奶奶手上有个疤,我问她咋弄的,她说是我小时候淘气,她抱我的时候摔的。我说那你咋不躲,奶奶说,躲了摔的就是你了。”我把作文本合上,慢慢放回原处。
孙女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是一幅画,四个人,高的两个矮的两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外婆”。纸的背面,她用铅笔又加了个小人,小小的,站在最边上,头发涂得乱七八糟。孙女说:“是你呀,奶奶。我不知道你长啥样,就照着妈妈手机里的照片画的。”我把画翻过来,那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个碗,碗里两根线。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筷子。
上高铁后我给女儿发微信,问外孙放学谁接。她回了一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把那张画从包里摸出来,折好,拉链拉到一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碗面她画得歪,碗边还缺了个口,跟她第一晚吃我煮的面时,那个磕了边的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