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里有一句假话,是余则成说的:这是我在老家搜集到的,据说是宋代的。
说这话时,他刚进天津站的门。绸缎包着一颗珠子,双手递过去。吴敬中捏在手里端详,问了一句:“你老家,乡下里怎么会有这稀罕营生?”
“日本人盗墓,被老乡杀了,缴获的。”
吴敬中把珠子收了起来,此后一个字没再问。
这段对话,是全剧最经不起推敲的一段。偏偏没人推敲——因为这东西,本来就不该有来路。
先说这颗珠子的“老家”。
余则成刚跑完一趟“探亲”。军统档案上,他河北老家有父母,还有个乡下老婆——老婆是编的。假是他自己请的。
可他没回去。火车开到半路转了向,去了冀中,见李克农,学新密码,读《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临走被告知,代号不变,还是峨眉峰。
所以“老家搜集到的”这六个字,是一个没回过老家的人,在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搜集到的一颗珠子。
那它到底哪来的?剧里没拍。但有两件事,能先否定几个可能的来路。
第一,不是老家的。他没回去。
第二,也不像他自己的。他从重庆出来,先绕道冀中,才上去天津的车。进天津站办公室时,他手里只有一个包,珠子就是从那个包里掏出来的。
一个军统少校的全部家当,就这么点,里头偏偏有一颗宋代的夜明珠——这不叫家当,这叫任务。
排除完,只剩一条:有人在他进天津之前,把珠子和那套说辞一起交给了他。
组织替他编说辞,不是头一回。董先生那套,详细到救命恩人是个湖南商人、家在什么街、门牌几号,原话叫“针对军统怀疑习惯来设计”。
连恩人都能编到门牌号,给一颗珠子配一段“日本人盗墓”,是同一套手法。
最有意思的是站长。
他听完了,只问那一句,然后就不问了。你以为他在查案,其实他在递台阶,让送礼的人把谎圆完。
收礼的人不怕东西贵,怕东西来路不干净有风险,否则就是赃物,干干净净的才叫人情。所以余则成递过去的,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您放心吧,查不到。
站长听懂了。他收起珠子,抬头问:“戴局长都给你说了吧?”
余则成不接这茬:“说了,说您点将,要我来这边的。”
站长说,你是我的人,明白这个意思吗?
一颗珠子,换一句“你是我的人”。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至于那个党国,谁也没提。
这生意,后来还做过一次。
季伟民案发,两大车赃物解往南京,站长叹:怪可惜的。
余则成说,里头有一尊玉座金佛,一尺多高,东晋刘裕的镇宅之宝,“我已经把它抽出来了,登记上没有,回来路过您家,亲手交给嫂夫人了。”
站长下一句就是:我一直在考虑副站长的人选。
头一回送珠子,换一句“你是我的人”;第二回送佛,换一个副站长。
那颗夜明珠,剧里再没提过。
站长一直不知道它是哪来的。他收了那么多东西——穆连成的古董、酒厂,季伟民案里的玉佛——从来没问过哪来的。问了得罪人,不问才是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