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圆明园。
雍正皇帝驾崩。
消息传出,朝臣毫无准备——这位皇帝前一天还算硬朗,说走就走了。
遗诏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取下,当众启封宣读:皇四子弘历继位。同时点名四位辅政大臣——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加上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
就是这四个人,要陪着这位刚满二十五岁的新皇帝,共同掌管这个王朝。
外头的人议论纷纷:两个皇叔,两个权臣,全是他爹的老班底,全是不好动的主。这小皇帝,真能坐稳?
但这个问题,答案早就埋好了。
雍正留下四位辅政大臣,不是随便凑的。
允禄是过继给了老庄亲王博果铎的旁系宗室,和皇位这条线隔了一层;允礼是正儿八经的康熙直系,但身体一直不大好。鄂尔泰是满洲官员的代表,张廷玉是南方汉族士大夫的代表。四个人,四个利益集团,谁也压不过谁,天然就会互相牵制。
这个结构,不是给乾隆设的笼子,是给乾隆备的棋盘。
更关键的是,雍正早在继位前就通过"秘密立储制度"把弘历的名字锁进了匾后,皇位传承没有任何悬念。他交给儿子的,是一个国库充盈、吏治整顿过、军机处已经成熟运转的朝廷——乾隆一坐上去,底盘是稳的。
所谓"架空",说的是表象。
新皇帝第一步,出手快,但不动刀。
登基第一年,乾隆连发几道谕旨:驱逐宫内僧道,释放此前被关押的皇叔,施政由雍正年间的严苛转向宽缓。朝野一片称颂,都说新皇帝仁厚。
对四位辅政大臣,乾隆的姿态更是礼遇有加。次年,他同封鄂尔泰、张廷玉二人为三等伯,张廷玉七十岁寿辰时,乾隆亲自御书"调元锡祉"匾额相赠,还写了对联和诗。
这哥们儿,把"尊老"这门课演得相当到位。
表面上,是少年天子对老臣的倚重。往里看,乾隆一边给面子,一边在等机会——等这张棋盘自己走出破绽。
破绽来得不慢。
乾隆三年(1738年),果亲王允礼病逝,四位辅政大臣去掉一个。
乾隆四年(1739年),事情更大了。
弘晳逆案爆发。弘晳是废太子胤礽的长子,从小被康熙格外喜爱,雍正年间封理亲王,在宗室里颇有威望。这一年,他以"结党图谋大位"的罪名被革爵拘禁。庄亲王允禄与此案有所牵连,当年就被逐出了辅政核心。
至此,两位皇叔全部出局。
四人变成了二人,剩下鄂尔泰和张廷玉。
这两人,恰好在此时把乾隆最头疼的问题送上了门——他们开始党争。
鄂党和张党的对立,由来已久。
鄂尔泰是满洲权贵出身,仕途顺遂,在西南主导"改土归流",是雍正眼中的治世干才。张廷玉三朝老臣,连军机处的制度和纪律都是他一手拟定,雍正评价他是"大臣中第一宣力者"。
两个都是重量级的人,彼此又都有门生故吏,势力各占半壁,朝堂上暗流汹涌。
乾隆的策略,是"利用—限制—铲除",不急,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鄂尔泰晚年因改土归流处置失当,引起苗民叛乱,受到雍正切责,但遇雍正驾崩不了了之。乾隆继续推进改土归流,重用鄂党的张广泗平苗,给了鄂党压住张党的机会——等鄂党自己得意忘形,再动手清算,就有了由头。
乾隆十年(1745年),鄂尔泰去世,鄂党树倒猢狲散。
这边刚消停,乾隆转头开始对付张廷玉。
张廷玉这个人,论资历、论功绩,确实没得说。
但他有一个毛病:太精于自保,行事太圆滑,乾隆越来越看他不顺眼。鄂党没了之后,张廷玉在朝堂上更显孤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于是开始请求致仕。
他想退出,乾隆却不肯轻易放行——不是真的要留他,而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走得不体面。
机会很快来了。
张廷玉请辞时,提出希望把雍正许给他"配享太庙"的承诺先落实,意思是先把这块牌子给确认了,再谈退休的事。
这件事彻底惹怒了乾隆。皇帝随后发出长篇谕旨,把张廷玉比作"鼎彝古器,陈设座右"——意思是你就是个摆设,没什么实际用途,只因历任有年才留着你。这话说出来,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七十多岁的三朝老臣讲得颜面尽失。
乾隆十五年(1750年),张廷玉因儿子犯事被牵连,配享太庙的资格被剥夺,抄没家产,回原籍。
好在乾隆末年,他终究还是恢复了张廷玉配享太庙的资格——算是给了这位老臣一个迟来的说法。张廷玉最终活到八十四岁,在乾隆二十年(1755年)去世。
从乾隆元年到乾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四位顾命大臣一个一个从历史舞台上退场。
两位皇叔,一个病逝,一个因政治案件出局;两位权臣,一个寿终正寝,一个被打落尘埃。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诛九族的惨烈,更没有任何一次政变。乾隆靠的是等、靠的是借力、靠的是每一次机会来临时精准落子。
那个被人觉得会被架空的小皇帝,用十五年的时间,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他是那个下棋的人。
【主要信源】
《清史稿·鄂尔泰传》《清史稿·张廷玉传》,赵尔巽等,中华书局,1977年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乾隆登基始末》,新京报,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