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一口黑棺直接落在我家承包田的正中央,铁锹往土里一戳,拿眼角斜着我:“有种你动一锹试试。”
我没跟他红脸,连袖子都没挽,转身去集市上的调料行称了整整二十斤生花椒籽。
一亩一万二、白纸黑字签了三年合同的麦田,硬生生被他插了个土馒头。老周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斜着眼瞅我的一举一动,我提着布袋子,顺着自家麦垄一抓一把,全扬在紧挨着坟堆的土皮上。他跳起来问我干啥,我拍拍手里的碎末:“立夏地里招地老虎,我撒点调料防虫,可没碰你家祖坟一片泥。”
生花椒籽落地,借着连绵两天的闷热细雨,在温热的深泥里泛起一股子暗劲。
原本扎在地底的杂草和麦根先是被生籽的燥性烧得焦黄,连带着坟脚下的泥皮全都烂成了虚茬,雨水顺着死透的草根缝隙往最深处渗,原本夯得板板正正的黄土包,像被热水泡透的面团,悄没声息地顺着底边一点一点往泥坑里陷。
到了第三十七天头上,老周天不亮就砸开了我家院门。
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两只手抖得划不着火柴,坟头已经歪得不成样子,棺角都露出了半寸黑漆,再不迁走,连人带土都得栽进麦田的烂泥浆里。他蹲在门槛上,求我容他叫辆吊车把坟起走,还主动答应开着拖拉机,免费把我那半亩压坏的麦垄深翻旋耕。
坟迁走那天,我把屋角剩下的半袋花椒籽递给他,告诉他新坟那边草密,撒下去能防野獾刨土。老周接袋子的时候,两只手缩在袖口里,连我的眼睛都没敢对一下。
在庄稼地里过日子,到底是仗着蛮横放狠话有用,还是不声不响拿捏住规矩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