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借了15万给舅舅，父亲气得半年没理她。三年后母亲病重，舅舅拉着一车物资赶来，父亲站在门口，红了眼眶。那车里装的，不只是东西。

父亲那半年不跟母亲说话，饭桌上只扒拉自己碗里的，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搁就出门。母亲喊他，他应一声，再没第二句。15万的事他没再提，也没逼母亲去要，就是把人当空气。父亲和舅舅以前关系不差，舅舅每年秋天送一袋新核桃来，父亲嘴上嫌他多事，转头就让母亲砸了吃。那15万出了之后，舅舅再来，父亲不赶人，但也不留饭。有回舅舅带了瓶酒来，父亲搁柜子里一直没开，母亲问起来，他说等舅舅有事再说。

去年开春母亲查出来病，住进了医院。父亲白天黑夜守着，人瘦了一大圈。亲戚来探，他站走廊上低声说“治呗”，别的问多了他就摇头。护士来换药，他站门口盯着人家手看，换完了才让开。夜里陪床，他把两把椅子拼一块儿歪着睡，早上起来腰都直不起来。母亲让他回家睡，他摆手：“家里没人，回去干啥。”母亲说：“你回去好歹能躺平了睡。”父亲不接话，把枕头给她垫高些，自己又去拼椅子。有天半夜母亲醒了，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没睡，手里攥着个核桃在剥，剥完了把仁搁床头柜上，壳子搁自己口袋里。母亲问咋不睡，他说：“你先睡，我把这几个剥完。”

舅舅是第三天来的。开一辆小货车，直接停到住院部门口。护士不让进，他就一趟一趟搬，牛奶、鸡蛋、成箱的苹果、两袋新磨的面粉，还有一箱核桃。父亲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没搭手。舅舅搬完最后一趟，搓着手走过来，叫了声“姐夫”。

父亲没应。嘴唇动了两下，转身进了病房。

舅舅跟进去，看见母亲躺床上，叫了声“姐”。母亲睁开眼笑了一下：“你咋来了。”

舅舅坐床边：“我咋不能来。东山那棵老核桃树今年结得稠，给你剥了一袋仁，你冲着喝。”

母亲看看舅舅，又看看父亲，说：“那15万……”

舅舅摆手：“姐，你别说这个。那钱我心里有数。”

父亲这时候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东山那棵老树的？”

舅舅愣了下：“你还记得？就是那棵。我剥了一路，姐爱吃仁，整的她剥着费劲。”

父亲没接话，走过去把那箱核桃搬起来，搁在床头柜旁边，蹲下去翻。从里头摸出个塑料袋，打开，是剥好的核桃仁，白生生的。

父亲问：“路上剥的？”

舅舅说：“啊，闲着也是闲着。坐车也是坐着，手不闲着。”

父亲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塑料袋，半天没起来。后来他站起来，把袋子递给母亲，说了句：“吃。”

母亲接过去，看看他，又看看舅舅，笑了一下，没说话。舅舅在旁边站着，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说：“姐，那钱我明年开春还，今年核桃价不好。”

父亲插了一句：“不急。”

舅舅看他一眼，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父亲去旅馆找舅舅，俩人说了啥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父亲回来，拎着舅舅那袋核桃仁搁桌上。母亲问：“你俩和好了？”

父亲瞪她一眼：“啥和好不和好的，我啥时候跟他不好过。”

母亲没再问。

那箱核桃放窗台上，父亲每天抓一把搁母亲枕头边。母亲吃不完推给他，他就吃了，也不吭声。吃到快见底的时候，母亲说：“当年那钱，是我没跟你商量，你气应该的。”

父亲手上剥着核桃，停了停，说：“我气的不是钱。”

母亲问：“那你气啥？”

父亲说：“我气你啥事都自己扛。”他把核桃仁扔嘴里嚼了两下，“把我当外人。”

母亲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回有事，跟你商量。”

父亲哼了一声：“你还想有下回？”

母亲出院那天，父亲把剩下的核桃仁装罐子里搁车上。路上母亲说：“你以前不是不爱吃核桃吗？”

父亲看着前面的路，隔了几秒，说：“东山那棵树结的，香。”

那15万舅舅第二年开春还了，分两次，一次是卖核桃的钱，一次是卖了一头牛。父亲收钱的时候没说啥，只跟舅舅讲了一句：“那棵树，好好养着。”

舅舅说：“养着呢，明年给你也留一袋。”

父亲嗯了一声，把核桃仁往舅舅手里塞了一罐：“拿回去，给你媳妇尝尝。”

舅舅接过来，看了看罐子，说：“这罐子还是我姐以前装咸菜的。”

父亲说：“你姐攒了好几个，扔了可惜。”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舅舅走的时候，父亲送到医院大门口，站那儿看着小货车开远了才回去。那棵老核桃树是母亲嫁过来那年种的，父亲挖的坑，母亲扶的苗。三十多年了，树还在，核桃年年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