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才三个月,媳妇出车祸走了,赔了88万。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爹妈坐我屋里不走,我妈说这钱你得留着,往后还得过日子。我说这钱我一分不要,全给岳父母。我妈当时就急了,说你是不是傻,那是你媳妇的赔偿款,法律上也有你一份。我说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嫁到我家才三个月就没了,这钱我揣兜里,往后夜里能睡着觉吗。
陈磊后来跟我说,那晚上他妈走了以后,他爸在门口站了半天。老头没进屋,就蹲在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句“你自己掂量”。走了。陈磊说他知道他爸什么意思。掂量,就是别后悔。
后悔这事他想了。八十八万,县城一套房的首付。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十万,这笔钱搁谁手里不烫?可他每回一摸那张卡,脑子里就是交警拿塑料袋递过来的酱肘子。凉的。油腻腻的。塑料袋上还贴着价签。
岳父母那边头一个月没缓过来。岳母把晓楠的教案本收在床头柜里,晚上睡不着就翻。岳父每天清早还是坐门口,烟抽得凶了。陈磊每周末过去,买点菜,把院子扫了。有一回他蹲那儿拔墙根的草,岳母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说“磊啊,你别来了”。陈磊手停了。岳母又说,“你来了我心里更难受”。陈磊站起来,手上全是泥,说了句“那我下周再来”。
他还是去了。隔了一周,又隔了一周。第三回岳母没说话,给他倒了杯茶。茶杯搁在桌上,推过去的。陈磊端起来喝了。
网上有个河南郑州的案子,前阵子刚判的。妻子车祸走了,赔了五十二万五,丈夫把四十六万五全取走了,岳父母一分没见着。老两口告到法院。法院最后判丈夫拿五成,岳父母各拿两成五。陈磊刷手机看到这条,正蹲店里吃盒饭,看完把手机扣桌上,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隔壁老周来串门,瞟了一眼他手机屏幕,说你看这干啥。陈磊说,你看这人,五十二万,他拿一半还多。老周说人家法院判的,合理。陈磊没接话。
其实他查过法条。死亡赔偿金不算遗产,是给近亲属的补偿。配偶、父母,都有份。他要是硬留,留得住。可他想起一件事。晓楠出事前一个礼拜,俩人吃饭,晓楠说她班上有个孩子爹妈离婚了,跟奶奶过,冬天还穿单鞋。晓楠给买了双棉鞋,回来跟陈磊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陈磊当时还笑她,说你这老师当得跟妈似的。晓楠说,那咋整,看见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这话他记着。“看见了不管,心里过不去。”
后来他把卡给岳父了。岳父不要。推了两回。第三回陈磊把卡搁茶几上就往外走,岳父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走到巷子口,听见岳父把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过了大概半个月,岳父骑电动车来店里,筐里搁着一兜子青菜,还有那个卡。岳父说,钱你拿着,我跟你妈商量了,你留着用。陈磊说不要。岳父说,你听我说完。他说,这钱搁我们手里,我们花不出去。花一分,就觉得在花我闺女。陈磊愣了一下。岳父又说,你拿着,往后你成家、生孩子,就当晓楠给孩子的。陈磊说,那你们呢。岳父说,我有退休金,够吃够喝。你把钱收着,逢年过节来看看我们就行。
陈磊没收。他把卡又塞回岳父电动车筐里。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推来推去,跟打架似的。老周从隔壁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你俩累不累,搁我这儿保管!俩人都笑了。岳父走的时候,卡还是揣回去了。陈磊说,那存着,谁也别动。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陈磊的店照开,周末照去。岳母给他织了条围巾,灰的,针脚松,陈磊围上脖子,说暖和。岳母说丑吧。陈磊说不丑。岳父在旁边接了句:你妈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三回。岳母瞪了他一眼。
有回陈磊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岳母打的。接了没说话,先听见吸鼻子。陈磊问咋了妈。岳母说,没事,就是梦见晓楠了。陈磊手里攥着一把螺丝,没吭声。岳母又说,梦见她回来吃饭,我做了排骨,她嫌甜了。陈磊说,她以前也嫌我做的甜。岳母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哭了。
陈磊挂了电话,蹲在货架旁边。老周过来借扳手,看他那样,啥也没问,自己拿了扳手走了。
那条围巾陈磊现在还围着。天热了就搁店里柜台上。有一回顾客问,老板你这围巾卖不卖。陈磊说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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