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拆迁830万，我全给了两个儿子，老大450万，老二380万，女儿一分没留。钱一到手，哥俩就开始推——房贷、换房、装修，谁都不想长期照顾我。我打电话给女儿，她只说：“爸，有啥事跟我哥他们说吧。”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女儿那语气吧，不冷不热的，听不出生气，可就是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她大概是忙，外孙今年上初中，她天天早起做饭送孩子，哪有闲工夫搭理我。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直咧嘴，也懒得起身倒掉。

分钱那会儿我寻思得挺明白。老大离得远，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孩子上学花销大。老二在县里，房子旧了想换，媳妇天天跟他闹。女儿嫁得近，骑电动车一会儿就到，日子过得紧巴是紧巴，可人家有婆家帮衬。我寻思着女儿嫁出去了，钱给了她就是外姓人的，俩儿子才是老李家的根。这话我没跟女儿说过，但她心里能没数？嘴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真分起来，还是偏了。

头一个月，老大打电话来：“爸，你过来住几天呗，正好帮我看两天孩子，我跟媳妇出趟差。”

我去了，住了大概八九天。老大那孩子皮得很，天天缠着我下楼买冰棍，我兜里的零钱都给他买零嘴了。有天早上，老大媳妇在厨房跟老大嘀咕：“你爸啥时候走啊？我爸下礼拜要过来住一阵。”声音不大，可我耳朵不聋。老大没接话，光听见碗筷碰水池的声儿，叮叮当当的。

老大晚上跟我说：“爸，要不你先回去？我老丈人要来，家里就两间卧室，挤不开。”

我没吭声，第二天自己坐大巴回去了。走的时候老大媳妇给我装了一袋苹果，说路上吃，我搁在座位底下没动，下车也忘了拿。到家才想起来，也没觉得可惜。

到家给老二打电话。老二说：“爸，你来呗，正好我这边装修，你帮我盯着点工人。”我去了，盯了半个月装修，给工人买烟买水花了不少。装修那半个月，我天天去，比上班还准时。装完那天，老二媳妇端了碗面给我：“爸，这段时间辛苦了，回老家歇歇呗。新房子味儿大，你闻着不好。”

老二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我那碗面吃了两口，搁下了。老二媳妇问：“爸，不合胃口？”我说：“不是，中午吃多了。”其实我中午压根没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床上，房顶的灯管嗡嗡响，我盯着看了半宿。后来老想起老大媳妇那句话——“我爸下礼拜要过来住一阵”。她爸来住一阵，那我住八九天就得走？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想法，说出来显得我小心眼。可翻来覆去，这句话就跟根刺似的，拔不出来。

过了几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落了一地，我也懒得扫。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有炒菜声。

我说：“女儿，爸最近身体不大得劲，想去你那儿住两天。”

那头顿了一下，炒菜声也停了。她说：“爸，你跟我哥他们商量过了没？”

我说：“你哥他们忙。”

她说：“我也忙。爸，你钱给谁了找谁呗，我这小两居，婆婆偶尔还来住，没地方。”

我说：“爸不是问你要钱……”

她说：“我知道。可我这也没地方啊。”然后又说，“要不你跟我哥商量商量，他们那么大房子，咋还腾不出一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通讯录里女儿的备注是“女儿”，后面我当年还加了个小爱心，现在那个红心看着怪扎眼的。我想起来她前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件棉袄，我说颜色太艳穿不出去，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那件棉袄还在柜子里挂着，标签都没剪。

上礼拜老大来了个电话，说：“爸，要不这样，我跟老二一家半年，轮着来。”

我问：“你妹那儿呢？”

老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爸，你把钱都给我俩了，现在想起她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别找她，她那人记仇。再说了，当初分钱你也没给人家留，现在让人家管，我这当哥的张不开嘴。”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你张得开嘴拿钱”，到底没说出口。

昨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邻居遛弯路过，问我：“老李，听说你拆迁款下来了？多少啊？”

我说：“没多少。”

邻居咂咂嘴：“你呀，当初要是给女儿留点，现在也不至于……那啥，我啥也没说啊。”他背着手走了，留我一个人坐那儿。

我摸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号码，拨了一半又摁了。我想起来她那天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轻，我当时没当回事，这几天老在脑子里转。她说的是：“爸，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是不是都没想过我会说行？”

我翻来覆去想这句话。她到底是真不打算管我了，还是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早就知道她说了“行”我也未必真去？又或者，她就是想让我自己琢磨琢磨，这些年我这个当爸的，到底把她排在第几位？

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屋里电视开着，放的啥我也没看进去，光听见里头有人笑。手机还在手里攥着，那串号码我背都能背下来，就是摁不下去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