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去中东当焊工，月薪五万六月月准时到账。三年挣了快两百万，回家那天亲儿子躲在媳妇身后，连一声爸都不敢叫。

我哥走那天侄子才四岁，他蹲下来抱侄子，说“爸爸去给你挣大钱，回来买大汽车”。侄子正迷挖掘机，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接着玩了。

三年，我哥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往家打钱。五万六，一分不少。嫂子有时候半夜给我发语音，说“你哥又打钱了，我这心里咋不踏实呢”。我说钱到了就行呗。她说你不懂。

头一年年前，我哥打视频回来。嫂子把手机怼到侄子面前：“跟爸爸说句话。”侄子抬头看了一眼，说“爸爸新年快乐”，又低头搭积木。我哥问：“搭的啥？”侄子头都没抬：“房子。”“给谁住的？”“给妈妈和我。”我哥顿了一下：“给爸爸留一间呗。”侄子想了想：“那你回来再说。”

侄子五岁那年，我哥视频里给他看工地，后面沙子白花花一片。侄子问：“爸爸你住沙漠里啊？”我哥笑，说“挣了钱回去给你买真的挖挖机”。侄子想了想：“那你别回来了，沙漠里好玩。”听说那边工地上中国人扎堆，一个带一个出去的，国内焊工一个月万把块，那边翻了好几倍。

这话把我哥说愣了。嫂子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瞎说呢。挂了视频，我哥在群里发了句“这小子”，跟了个龇牙的表情。

今年开春，我哥说不续合同了，回来。嫂子提前半个月收拾屋子，床单换了三遍，又嫌窗帘旧了，拉我去市场扯新布。我说差不多得了。她说你别管。

到那天，侄子穿了身新衣裳，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欢迎爸爸回家”，嫂子握着他手写的。

我哥推着两个大箱子出来，黑得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挺白的，现在跟块炭似的。他看见我们，嘴咧了一下又合上。嫂子推了侄子一把：“快去，叫爸爸。”

侄子不动。我哥放下箱子，蹲下来张开胳膊：“儿子，来。”他那俩手指头还下意识搓着，焊工的老毛病。侄子往后退两步，一扭身钻到嫂子腿后面，攥着裤腿不撒手。我哥就保持着那个蹲的姿势，停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嫂子蹲下哄：“是爸爸呀，你不是天天念叨爸爸吗。”侄子从嫂子腿缝里偷偷看我哥，不说话。我哥脸上那笑挂不住了，说：“没事，走，回家。”

回家路上侄子坐后排安全座椅里，我哥坐副驾，隔一会儿就扭头往后看。侄子也看他，一对上眼赶紧看窗外。

到家我哥开箱子。给嫂子的是个金镯子，迪拜买的。侄子的是个大盒子，打开一看，遥控挖掘机，能坐上去开的那种。侄子眼睛亮了，小手在车斗上摸来摸去。

我哥蹲旁边说：“爸爸给你拼起来，咱下楼开一圈？”侄子没吭声，但也没跑。我哥开始拧螺丝，侄子在旁边站着看。拧到一半，侄子忽然递了个扳手过去。我哥接过来，手有点抖。侄子又递了个垫片：“这个还没装。”我哥说“对，装这儿”，声音哑了。

嫂子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过来，就看着。

那天晚上吃饭，侄子坐我哥对面，扒拉两口饭就抬头看我哥一眼。我哥给他夹了个鸡腿，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饭我收碗，侄子窝沙发看动画，我哥坐旁边，中间隔半个靠垫。一集演完，侄子忽然扭头：“你晚上住哪啊？”

我哥说：“住家里啊。”

侄子皱眉：“咱家没空床了。”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没空床？主卧那张大床……”

侄子打断她：“那是妈妈的床。爸爸没回来之前，那床就我跟妈妈睡。”

我哥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侄子：“那爸爸睡哪？”

侄子想了想：“要不你睡沙发吧，沙发能拉开。”

我哥没说话。嫂子走过来把侄子往怀里一搂：“傻小子，那是你爸的床。”

侄子仰着脸：“可爸爸以前都不在家睡啊。”

这句话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上动画片还在放，配音嘻嘻哈哈的，显得屋里更静了。

我哥伸手把侄子从嫂子怀里接过来搁自己腿上。侄子没躲，扭了扭屁股。

我哥说：“以前是爸爸不对，以后天天在家睡，行不行？”

侄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戳我哥的脸：“你真是我爸爸？”

“真是。”

“那你怎么这么黑？”

我哥笑了：“干活晒的。”

侄子哦了一声，接着看。过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你明天能送我上幼儿园吗？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送。”

我哥说：“能。”

“那你得站门口别走，等我做完早操你再走。”

“行。”

嫂子把抹布往台面一搁，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她站水池边，手撑台面上，说了一句：“三年了，头一回听他说‘爸爸送’。”

我站边上，看见灶台上放着侄子那个欢迎牌，边角已经卷了。嫂子拿起来，折了折，塞进围裙兜里。

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孩子到底是认不得他爸，还是太想他爸了，反倒不知道咋办。换作是你，这月薪五万六的活儿，你舍得扔下孩子去干三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