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毕业6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于是她就开了一个最小的养老院，一共4位老人，她爷、她奶、她姥爷、她姥姥，这4个人的吃喝拉撒都有她照顾。

张婶在菜市场拉住她妈问：“你闺女现在忙啥呢？”她妈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说：“开了个养老院。”张婶眼睛一亮，问几个老人。她妈伸出四个手指头。张婶追着问都是哪儿的老人。她妈挨个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笑了。张婶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这养老院……还收人不？”她妈摇头：“不收，满员了，四个床位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事传开之后，街坊都叫她“院长”。她也不恼，应得脆生生的。

她爷以前在厂里看大门，退休之后最不适应的事就是没人给他发工作服了，天天在家穿个旧蓝褂子，说这样“像上班”。

头一回去她家的人，推开门先看见客厅摆着四把椅子，一字排开。她爷她奶坐左边，她姥爷她姥姥坐右边，每人跟前搁一个带吸管的杯子。茶几上压着一张手写的表，几点吃药，几点晒太阳，几点听戏，写得工工整整。墙角戳着一块白板，上头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小人，旁边标着“今日血压”，数值后头画了笑脸。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说正包饺子呢。四样馅：她爷爱吃茴香的，她奶牙口不好得吃白菜的，她姥爷血糖高得吃荞麦面的，她姥姥啥都行就是不能搁姜。

隔壁王姨来串门，问：“毕业这几年就干这个了？”

她一边擀皮一边说：“头两年还投简历，后来投不动了。你猜人家问我最多的是啥——会不会处理客人投诉。我说会，我姥爷一天投诉八回。”

她自己先乐了。“再后来我爷摔了一跤，我奶记性也差了，我姥爷姥姥那头没人做饭。你算算这笔账：我出去找个普通工作，再花钱请人照顾四个老人，倒贴。不如我自己来。”

她奶记性差，有时候刚吃完早饭就问午饭吃啥。她就在冰箱上贴了张大纸，画了太阳和月亮，太阳底下写“早饭”，月亮底下写“晚饭”。她奶每回看见那张纸，就拍脑门：“哦，吃过了。”

她姥爷爱听戏，收音机走到哪带到哪。有一回收音机坏了，她姥爷坐那儿一上午没说话。她赶紧上网淘了个二手的，第二天到货。姥爷接过去第一句话是：“这个比那个贵吧？”

她姥姥腿脚不好，走两步就得歇。她就在走廊墙上钉了一排木扶手，从卧室一直连到厕所。她姥姥扶着走，说比拐棍得劲。有一回她姥姥问她：“你这扶手花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她姥姥不信，非塞给她二百块钱。

她妈有时候过来搭把手，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人家闺女上班挣钱，你倒好，在家当保姆。”她也不吭声，该干啥干啥。她妈念叨完了，临走把垃圾袋提溜出去扔了。

她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六点挨个喊起床，七点喂药，八点做早饭，九点推她爷出去晒太阳，十点洗衣服，十一点准备午饭。累不累？她说比以前投简历轻松多了。投简历那会儿，天天等消息，那才叫累。

去年冬天，她爷半夜起夜摔在厕所门口。她听见动静鞋都没穿跑过去，老爷子坐地上还笑，说没事没事。她蹲那儿检查半天，确认骨头没事，才扶回床上。第二天一早她跑去找人把厕所门槛锯了，铺上防滑垫，扶手装了俩。

她姥爷跟邻居唠嗑：“我孙女这养老院好，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院长亲自端尿盆。”把人逗得不行。

上个月她真去了趟工商所，问能不能注册个家庭养老床位。人家问她多少张床，她掰手指头数了数，说四个。窗口的人没听懂，她又解释了一遍。那人憋着笑给了她一张表，让她回去填。她把表拍给朋友看：“你瞅瞅，人家以为我闹着玩呢。”

朋友问：“那你填不填？”

她说：“填呗。万一哪天政策下来，真能补贴点呢。再说我爷天天问我，咱这算不算正式单位。”

昨天她家门口真挂了块小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幸福里家庭养老院”，底下印着四个小字：院长小刘。牌子是网上定做的，没花几个钱。

她爷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搬个小板凳坐门口，见人就说：“我孙女开的，正规的。”

隔壁张叔搭话，问咋个正规法。

老爷子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指着牌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幸、福、里、家、庭、养、老、院，院长，小刘。”念完又补了一句：“有公章的。”

公章是他自己在集上找人刻的，搁在抽屉里，说等哪天有人来检查了好拿出来。

那牌子后头就是她家客厅，电视柜旁边摞着好几箱成人纸尿裤，阳台上晾着四套不同颜色的睡衣，厨房灶台上永远温着一壶水，等着冲药。她最怕的是老人同时感冒，一个传俩，俩传四个。

“你说我这是养老院呢，还是托管班呢？”她一边晾床单一边问。

没人接话。晾完床单，她掏出手机给人看，说刚下了个单，印了些名片。“等名片到了，给我爷一张，让他揣兜里。谁问起来，就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