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儿子愁死了
儿子今年33岁，在区住建局干了7年，合同工，一个月到手四千八。这工作工资不高，胜在稳当，离家骑车一刻钟。我和他爸一直盼着他找个对象把婚结了。他倒好，不声不响自己谈了一个，去年秋天跟我说的，那个女的比他大5岁，离过婚，在超市收银，带个4岁的男孩。

我当时正剥蒜，蒜皮粘在指头上，愣是没往下剥。

“你再说一遍？多大？”

“大五岁，离过婚，在超市收银。”儿子坐在沙发上，拇指来回蹭着裤缝，眼睛没看我。

电视里放的啥我压根没看进去。我把蒜往茶几上一搁，问他：“你图啥？你一个月四千八，她带个四岁的男孩，你想过以后没有？”

“想过。”

就俩字。我等他往下说，他没了。

他爸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问咋了。我三两句说了，他爸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你先别急，让孩子把话说完。”

儿子这才抬起头，说那女的叫小陈，在超市干了四五年了，人踏实。孩子挺乖，不闹人。

我手里的蒜搁茶几上，又拿起来，搁下，来回两回。我跟他爸这些年省吃俭用，买菜都赶下午打折的，不就盼着他成个家。这下好，一进门就当爹，还是给别人养孩子。老李家儿媳妇是老师，老张家女婿开修理厂，我家这个倒好。这话我就在心里想想，没往外说。他爸后来跟我讲，那天看我脸色不对，连电视遥控器都不敢动，一直捏手里。

过了大概半个月，儿子说带小陈和孩子来家吃顿饭。我嘴上说行，心里一百个不乐意。那天我炒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是儿子爱吃的，我还特意多放了糖。嘴上不承认，手上没少忙活。炖排骨的时候我寻思，万一那孩子不吃辣，又单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小陈来了，拎了一兜水果，进门喊阿姨，声音不大，看着倒是本分。那小男孩躲在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招呼他们坐，小孩不肯坐，小陈蹲下来跟他说：“叫奶奶。”小孩怯生生喊了一声，我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也没想起来让小孩吃糖。那孩子倒是不认生，看见茶几上摆的砂糖橘，伸手想拿又缩回去了，我赶紧递了一个过去。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那孩子坐不住，筷子使得不利索，排骨掉桌上了。儿子顺手拿纸巾擦了，又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把骨头剔了，肉放回孩子碗里。剔骨头那会儿，他拇指按着排骨一头，另一只手拿筷子一点一点把碎肉拨到碗边，那仔细劲儿，跟他爸当年给我婆婆剔鱼刺一个样。动作熟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我当时没多想。

吃完饭小陈抢着洗碗，我没拦。儿子在客厅陪那孩子搭积木，俩人蹲地上，儿子嘴里念叨“这块放这，对喽”。我坐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跟小陈说话。问她超市忙不忙，她说还行，就是周末走不开。

小陈走了以后，我收拾儿子那屋——他有时候住家里。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幼儿园的收费单，上面写着“秋季学费预交”。旁边还有儿子写的几个字，圆珠笔，歪歪扭扭：“开学前凑够。”我把那张纸原样折好塞回去，又觉得不合适，拿出来又塞了一回。

晚上我问他：“你给那孩子交学费？”

儿子愣了一下，拇指又去蹭裤缝，说：“还没交，先看看。”

“你一个月四千八，交完学费你喝西北风？”

“妈，小陈也出。我俩商量着来。”

我没再说话。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起他小时候我送他上幼儿园，第一天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老师抱进去的。第二天早上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硬掰开他手指头走的，走到巷子口自己蹲那抹眼泪。现在轮到他送别人家孩子了。

这事我没再提。上个月儿子说小陈那边房租到期了，想搬过来跟他住，省一份房租。我第一反应是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说：“你俩商量好就行。”

儿子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天他手机屏保换了，换成那孩子在游乐场玩的照片，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我问他咋换这个，他说：“挺好看的。”

我没接话。

那张收费单让我老想起来。我跟他爸说了一嘴，他爸抽了根烟，说：“他知道攒钱，说明不是闹着玩的。”听说合同工年底奖金比在编的少一半，儿子这点钱，攒到开学也不知道够不够。我没敢问小陈那边出多少，问了显得我小气。

前两天周末，儿子说带那孩子去公园放风筝。我说你风筝哪来的，他说网上买的，二十来块钱。回来的时候孩子脸上晒得红扑扑的，进门就喊饿。儿子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冻好的饺子煮上，煮好了先给孩子盛了一碗，搁凉水里冰着，怕烫着。

那孩子管他叫叔，还没改口。但儿子给他买的小书包已经挂门后头了，蓝色的，跟那个水壶一个色。

这声“奶奶”，我到现在也没想好是该应还是不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