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今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走到半路下雨了，我没带伞，就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躲。雨越下越大，旁边的人一个个打着伞走了。就我一个人站那儿，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

站了大概十来分钟，雨没见小，反倒更密了。树叶子兜不住水，大颗大颗往我脖子里灌。我把买菜用的布袋子顶在头上，其实压根不管用，布袋子几秒钟就透透了，贴在脑门上，一股生菜味儿。

正琢磨要不要冒雨跑回去，旁边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穿保安服的大哥探出半个身子，先清了清嗓子，冲我喊：“哎，进来避避呗，亭子里有地方！”

我愣了下，摆手：“不用不用，一会儿雨就停了。”

他嗓门更大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站树底下有啥用，树又不长伞。”说完自己先乐了，把门推开半扇。

我实在淋得难受，小跑过去。保安亭不大，两张椅子，桌上一个搪瓷杯，杯盖上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带，冒着热气。墙角还立着一把黑伞，伞柄上缠着胶带。他指了指椅子：“坐，别客气。”

我坐下，头发往下滴水，地上很快一小滩。他看了一眼，拉开抽屉，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摸出一条干毛巾，还没拆封，扔过来：“新的，单位发的，拿着擦擦。”

我说了好几声谢谢。擦完头发，我把毛巾叠成小方块，搁桌角。他瞅了一眼：“搁着吧，下回还能用。”说完背对着我，拧开搪瓷杯盖子，先吹了吹杯沿，搁我手边：“热水，喝一口，别感冒了。”我端起来抿一口，烫得直呲牙。他在旁边嘿嘿笑：“慢点，急啥。”

雨还哗哗的。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站树底下那个劲儿有点好笑。就问了一嘴：“您咋知道我在树底下站着？”

他朝窗外努努嘴：“监控里看着呢。这亭子能瞅着那条道。我看你站了老半天，缩着脖子，像只淋了水的猫。”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后来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听口音他不像本地人，来这儿做保安有些年头了，一个月歇不了几天，坐大半天大巴回老家一趟。说这些时他语气平常，跟报菜名似的，手上没停，把桌上几张废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大哥嗓门真大，手也闲不住。

我问他：“这伞您自己的？”

他摆摆手：“自己的，搁这儿备着，隔三差五有人借。你明儿还我就行，不还我也不能追你家去。”

雨小了，我站起来说要走。他从桌子底下又摸出把伞，旧伞，有一根骨架是歪的，歪的那根上用透明胶缠过：“拿着，明儿路过还我就行。”

我接过伞出了保安亭，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搪瓷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接半杯热的，坐下来，眼睛盯着监控屏幕。

第二天我特意绕路去还伞。换了个年轻保安值班，我问他：“昨天那位大哥在吗？”年轻保安抬头：“他今天调休，回老家了。”我把伞搁桌上：“那我把伞搁这儿，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年轻保安把伞又递给我：“你拿回去吧，他走前交代了，那把破伞谁借的谁还，别搁这儿占地方。”我只好又拿回来。

晚上做饭，切土豆丝时想起保安大哥那句话，树又不长伞。手底下一停，刀差点切着指头。说不上来为啥，这句话搁心里头，沉沉的又暖暖的。

又过了几天真下雨，我撑那把伞出门。伞面往左偏，走到超市门口，半边肩膀还是湿的。我站在屋檐下收伞，忽然想起保安亭里那杯烫嘴的热水。

那把伞现在就搁在门口鞋柜上，骨架还是歪的。我每天出门换鞋都能看见。想着哪天路过那个小区，要是看见他在亭子里，就再还一次。换作你，会为一把旧伞特意绕一趟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