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头一天去女儿家，满桌子菜刚摆齐，我连筷子都没拿稳，女婿推门进来扫了我一眼，张嘴第一句就是：啥时候来的？啥时候走？

我手停在半空，筷子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桌上。指头还捏着布袋的带子，那袋子里是自家晒的萝卜干，临出门我多搁了两把辣椒面，女婿是四川那边长大的，口重。

他问完这话，拖鞋也没换，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菜。我瞅见他鞋帮上全是干了的黄泥，裤脚一只卷着一只散着，像是刚从工地上跑回来。坐下时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声。

女儿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拿胳膊肘碰他一下。

女儿：“妈昨天刚到，你问的啥话。”

女婿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

女婿：“我就问问。”

我把布袋往脚边拢了拢。

我：“明天就走，家里鸡没人喂。”

女儿把汤往桌上一搁。

女儿：“妈你才来一天。”

女婿没接话，一碗饭扒拉完，起身进了里屋。他走的时候手机还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工地群里发的语音，他拿起来听了两秒，又搁回去。

下午我到的时候，女儿下楼接我，提了一兜子菜。我手里两个袋子，一个装萝卜干，一个装换洗衣裳。

女儿：“他最近工地赶工期，天天黑着脸，妈你别多心。”

我：“我多啥心，我又不挑他。”

进门我把萝卜干袋子搁桌上，女儿看了一眼。

女儿：“妈你又带这些，超市有卖的。”

我：“超市的没晒透。”

我帮着择菜，女儿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菜刚摆齐，我坐下，手刚摸到筷子，女婿就推门进来了。

那盘萝卜干我搁在桌角，他筷子愣是没往那边伸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菜多，他顾不过来。吃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屏幕，先咳了一声才接。

女婿：“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再说。”

女儿：“谁啊？”

女婿：“工头。”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碗往旁边挪了挪。

女婿：“我自己来。”

我筷子收回来，夹了根青菜。那顿饭我吃了半碗就饱了，女儿给我碗里添了勺汤，我低头扒饭，没再夹菜。女儿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

晚上女儿给我铺沙发，拿了一床新褥子。

女儿：“妈你凑合一宿，明儿让他睡沙发。”

我：“不用，沙发挺软。”

那沙发是折叠的，拉开一半，脚那头悬着。我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下。里屋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

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里屋压着声吵。

女儿：“你进门鞋都不换，张嘴就问妈啥时候走，你让妈咋想？”

女婿：“我工地那摊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跑了一下午，回来脑子都是木的。”

女儿：“那你不能好好说话？”

女婿：“我哪知道她在，你也没说。”

女儿：“我早上跟你说了我妈今天来。”

女婿：“我忘了。”

女儿：“你明天跟妈说句软话。”

女婿：“我说啥？”

女儿：“你就说妈你多住几天。”

女婿没应声。

我站在过道里，手扶着墙，指头抠着墙皮，抠下来一小块白的。我赶紧拿脚蹭了蹭。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但当时真没敢动。

第二天我五点多就起来了，把沙发褥子叠好，布袋里的萝卜干搁在冰箱门上。又把米淘了，熬上粥，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女婿起来上厕所，跟我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嘴张了张。

女婿：“妈，起这么早。”

我：“赶早班车。”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说啥。坐下喝了两碗粥，没提昨天的事。女儿非要送我，到楼下我让她回去。

女儿：“妈你别生气，他就那德行。”

我：“生啥气，你妈没那么小气。”

女儿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

女儿：“妈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我：“我有。”

她硬塞我兜里。

女儿：“他昨晚上跟我认错了，说那句话没过脑子。”

我没接话，摆了摆手让她上楼。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女儿打电话来，说那罐萝卜干让女婿就着粥吃完了，连辣椒面都拌饭吃了。我握着电话，想起那天他推门进来扫我那一眼，还有鞋帮上那层黄泥。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他坐下时手机屏幕朝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我问女儿。

我：“他那天是不是在工地遇上事了？”

女儿：“你咋知道？”

我：“他问‘啥时候走’的时候，鞋都没换。我见过他换鞋，哪回进门不是先换拖鞋再进屋。还有他坐下那会儿，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下，那是怕人看见消息，心里装着事呢。”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女儿：“妈，他那人嘴笨，心里没事。”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院子里那几棵萝卜该拔了，我蹲下去，拔了两棵，又站起来，把萝卜缨子上的泥抖了抖。想着下次去，辣椒面得多搁半勺。他爱吃辣。

你说，那句话搁你耳朵里，你第二天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