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松花岭赶场
人世的热闹,都是慢慢没的。当时身在里面,一点不觉。
从前有人,常进松花岭624的大门。进门那座桥下,水浅石静。有一年下去逛,捡了几个大鹅蛋,白白的,搁在手里沉甸甸。山里什么都平实,得来偶尔挺轻易。
逢赶场天,山里才是旺人气。
周边村子山顶郭家湾的村民,天不亮就起身,背个背篓往松花岭农贸市场赶。菜市场有现成的瓷砖台子,平平的,干净。大家就把自家的东西随手摆上去。山里头采的菌子、嫩笋,屋前屋后种的青菜、葱姜蒜苗,零零散散,都是当日新鲜的货。
来赶场的不单是村民。大半是624的职工和家属。厂里有的人穿工装,乡民穿粗布衣裳,两拨人混在一条菜场里。各挑各的,随口搭话,南腔北调混着本地乡音,也不生分。
有的人团年不在屋里办,年年都去珍园饭店。一大家人聚着,饭菜寻常,也不讲排场。山沟里的年,有熟人熟店,一家人坐到一处,就算安稳过年。
305医院外头,有个东北阿姨开的小卖部。店面很小,东西摆得满。小时候每次路过,都在她家买玩具。五湖四海的人来扎山沟,口音混在一处,日子就这么凑起来了。
有人以前在更远的827上班,没事就爱开车乱跑。两条路,老北川到江油,通口到江油,翻山绕水,反复走。
每次过松花岭,都要停下来吃一份江油肥肠,再打包一份。成了习惯。
早年这里赶场真的闹热。坡上路边都是人,菜场里外挤满。瓷砖台面被常年水洗,磨得发亮。有人蹲着理菜,有人慢慢挑货,有人站着闲聊。整条街坡都是动静。我小时候最记挂赶场,就爱这份乱糟糟的活人气息。
年年过上过下,心里晓得这里是三线厂地界。却很少留心街边的吃食。每次路过,都不凑巧,不在饭点。人就是这样,身在当中,反倒忽略。
何李餐馆的肥肠米粉,有人吃了好多年。过年路过,必吃一碗。
还有624所子弟最记得胖孃家的肥肠,还有她店里的青菜咸菜。都是家常味道,不刻意。
一晃十余年,再没吃过。
现在我有空就回松花岭。到处拍照、走访,搜集旧日的零碎。
国庆节那几天,我在平通桥边来回跑,两次路过桥头的塑料垃圾桶旁。旁人看着是废弃杂物,我看着尚可利用,随手捡了四个小小的塑料花盆。没人要的东西,丢在路边可惜。
我把四个花盆带回小枧镇航空家园旁的家里,清理干净,栽上金边兰花。
旧山里捡来的器物,装上新的草木。也算松花岭的旧地,留了一点气息,跟着我回了家。
山里的场地还在,路还在,松风河水照旧。只是当年摆摊的村民、上下班赶集的624职工,开店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散干净了。
三线的山谷,装过人的一辈子,也装过人的童年口腹。
热闹是一时的,冷清才是常态。只是隔得久了,回头去想,那些不起眼的零碎,反倒最难忘。
有机会,还是想再回去吃一次。
(周耘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