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藤湖南的京都学派关于中国历史做了大量研究,当然,他们研究的结论包藏祸心,本质上是为了日本侵华铺路,但关于满清灭亡的问题上,他们还是有些独到见解,可以参考一下。
在京都学派看来满汉大防不是什么主要原因,因为汉人太容易统治了,这是京都学派的一大包藏祸心的研究成果之一,容我后面展开。在他们看来,满清灭亡的根本原因在于军权旁落和财政危机,二十世纪以来,国内谈满清灭亡,也多数从这两个方面讲。可要把军权旁落讲清楚,得先看清这个王朝到底是谁的、支撑它的那台暴力机器是个什么构造。
大清不消说,自然是八旗的大清,八旗用武力保卫大清,大清朝廷用税赋承担起八旗子弟的俸饷、甲米、马乾草料、红白事的赏恤,所谓“铁杆庄稼老米树”,把旗人从生到死的开销都包了,这是一套拿身份换忠诚的买卖。可要看懂八旗这台机器怎么运转、又怎么一步步报废,得先把自古军队征召的两个问题摆到台面上。
头一个问题,谁来当兵?
俩选项:A本民族,B民族不限;
这里满清选的A;蜀汉、大唐、大明、大宋、USA选的B。
第二个问题,怎么当兵?
还是俩选项:A义务兵,B雇佣兵;
这里满清、大明选的都是A,曾国藩、清末新军、USA选的B。
选了A,还派生出第三个问题,对谁征兵?
依然是俩选项:A对所有人征兵,B对特定人群征兵。
别人的制度是从A慢慢演化成B,八旗的起点就不一样,它从第一天起就是特定人群的义务兵,旗籍世代钉死,朝廷按籍征调,按籍发饷,生下来是旗人,这辈子的权力和义务就都定了。
切记,只要是选了义务兵制,无论初期选A还是B,最后一定会在事实上变成B。因为人口自然增长,没有战乱,适龄男子就会越来越多,人口出生率下降自然减少那是后现代社会的事。
而人多了,兵员却不需要那么多,而且随着时代发展,上面因为财政问题裁军,下面将领吃几个空饷,实际可战之兵数量是会越来越少的。王朝初年对所有人征兵,发展个几十年上百年,如果军队待遇好,义务兵会被贵族或军人世家垄断;如果军队待遇越来越不好,军事任务的执行就直接摊派给社会底层,最后军籍贱籍化。府兵制、明代军户,都是这么玩崩的。
事实上全世界范围内,贵族阶层长期垄断当兵渠道的现象几乎不存在。就算是日本武士和欧洲骑士,也没有垄断当兵的渠道。满清八旗的发展轨迹和日本武士类似,起初是特定人群贵族化,到了晚清日益贫困化。只是它的贫困化不是哪一天突然砸下来的,是两百年里一点点熬出来的,熬到最后,外面的架子还在,里头的血肉早就空了。
入关之后,八旗在一连串高强度的征服战争中损耗极大,入关后富裕的生活又让八旗的战斗力迅速衰退,三藩之乱一度把八旗的腐朽暴露得很难看。所以自顺治、康熙年间起,八旗便逐步退居二线,扮演起类似宪兵队的角色,主要职责是监视与镇压,寻常战事轻易不动用。各地驻防八旗,说是来防汉人造反,换一个角度看,也是互相制衡,防止将领独大,不让任何一支武装脱离中枢的手心。同时朝廷严禁旗籍人口、兵力虚实等信息外流,刻意维持“八旗劲旅,天兵无敌”“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这套权术相当有效,从征伐三藩、明郑到准噶尔、大小金川,无论前线真正拼命的是谁,最终压阵、收割威名的都是八旗。
神话的壳底下,支撑神话的钱袋子早就撑不住了。随着社会发展,货币购买力是会贬值的,古代用贵金属交易本来没有这个风险,但是晚清开了海禁,海贸直接影响贵金属的购买力。偏偏满清还是银铜双本位的国家,这样一来官老爷就有了操作空间,什么货币不值钱,给你发什么。
举个例子,某国通行两种货币,美金和金圆券,今天金圆券贬值了,你的工资按金圆券发;明天美元加印了,你的工资按美元发。只要是双本位制,就肯定有领工资的亏吃。而满清甚至因为火耗的存在,银子和碎银子还不等价呢。而且随着社会安定,社会经济发展,物价总会上涨,可物价上涨容易,军饷上涨可就难了,清初一个兵月饷二两,够全家人吃饱,清末月饷还是二两,自己喝粥还凑合。当兵本来就辛苦,待遇还越来越差,这就导致军籍贱籍化不可避。再加上旗人一代代繁衍,兵额却死死钉住,闲散旗人越来越多,“八旗生计”成了朝廷甩不掉的包袱。
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八旗在武力上废了80%,政治上的话语权也愈发衰弱,没了国之柱石,满清朝廷被迫放下身段,依赖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些汉人士大夫募勇练兵。八旗那套原始的义务兵制就玩不下去了,于是改,改雇佣兵。南方的军政大权自此旁落,清廷从“独自统治天下”,退化成了与汉族官僚集团联盟才能续命。
雇佣兵也面临雇佣谁的问题。通常来说要雇佣外族,因为义务兵制度之所以崩,说到底还是待遇太差。晚清以来的团练,本质也是雇佣军。但是满清雇佣军的兵员没选好,它选的是被压迫民族,约等于萨达姆建新军雇佣库尔德人,德三建党卫军雇佣犹太人,这还怎么玩?
加上作为统治阶层的满洲勋贵自己太拉了,一向被他们视为基本盘的满洲八旗数量又太少,基数不够,自然对雇佣军无法形成制衡效果。至于从绿营改编来的巡防营更不顶用,摆烂几百年,本来就缺乏训练,待遇还极其低下,为了碎银子谁拼命啊,我明天还要去市场摆摊呢。而高技术兵种例如海军,个个都是人才,人才是要待价而沽的,先作壁上观,等两边打出结果,自己跟谁混还不是马照跑舞照跳,一点也不烧心。基本盘民族数量不够,被压迫的异族雇佣军叛变了就挡不住,所以哪怕大清在1911年不亡,以后也会在这个问题上发酵出更大的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