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岭305医院余温
松花岭的山坳里,空着一栋旧楼。是早年的三零五医院。
山里的老厂子搬走许多年了,人散了,热闹也散了。只剩这栋楼,静静搁在草木深处,承接山风,落满灰尘。看着空,其实装着一代人的半生。
有人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一九八八年离开。一辈子记得这里的药。从前的医院简单,小小的药片,便能压下病痛,安稳过日子。现在的医院不一样,药大,检查多,花销重,治病反倒成了压人的担子。世事就是这样,越繁复,越不踏实。
好些人的青春,都碎碎散在这里的走廊、病房、花坛边。
八十年代的院子,进门处有个圆圆的小花坛,平平常常,却是小孩子眼里最鲜活的景致。有人在这里出生,编号五八七,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数字,算是这座深山医院给的第一份印记。也有人年少受伤,额头划开大口子,零四年在这儿的美容科缝了二十多针。医生手艺稳,二十多年光阴磨下来,只余下细细一条白线,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救命治伤的温柔,悄无声息留了一辈子。
那时候的医护人,是真的尽心。
厂里的职工,家属,山里远近的百姓,都来这里看病。感冒发烧,不乱开药,不随便输液。几块钱,甚至几块零钱就能看好一场病。一八年还有人回来,挂号一块,开药六块七,愣在原地许久。后来医院改制更名,成了新式的医院,价格水涨船高,味道彻底变了。资本进来,旧日子的朴素温情,就彻底没了。
有人零八年在这里生下女儿,孩子的第一声啼哭,落进深山的风里,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欢喜。也有人在这里闯过生死关,两次住院,第二次险些留不住性命。时隔多年,依旧记着当年医生的救治,心里存着永远的感念。
还有人毕业就来这里上班,守着这座深山医院二十多年。最好的年华,耗在一间间病房里,看护着邻里亲友的安康。也有人一七年还来这里做体检,那时候院落还有烟火,转眼数年,已然人去楼空。
零八年地震,山里的院区受损,临时搭起一排排棚屋收治病人。那些简易的棚子撑过最难的年月,后来慢慢拆除,连痕迹都寻不见。整个松花岭三线厂区,随着时代迁徙,主体迁往新的城区,职工四散,这座曾经护住一方平安的医院,终究被留在了旧时光里。
从前整条山沟都是热闹的,筒子楼依山排布,俱乐部、球场、医院,撑起数千人的烟火人间。邻里相熟,看病安心,日子清贫,却安稳温热。
如今荒草漫上地坪,楼道空寂,窗棂蒙尘。
没人再随意推门进来问诊,没有护士穿梭的脚步声,没有孩童在花坛边嬉闹。那些尽职尽责的医生护士,早已各奔东西。隔着遥遥数十年,旧日病患隔着荒芜的院落轻声问询,大家都还好吗。
没有答案。
曾经托住人健康与性命的地方,轰轰烈烈来过,认认真真温暖过无数人,最后悄无声息退场。
旧药、旧人、旧年月,都留在松花岭的风里。只剩一辈人的念想,空空落落。
(周 耘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