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敢把给黛玉的宫花留到最后送,不是她胆子大,是黛玉在贾府的地位本是如此!】
薛姨妈拿出十二支宫里新样的纱堆假花时,周瑞家的刚回完刘姥姥的事,正准备退出去。薛姨妈交代得十分明白:“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
送花的理由是“白放着可惜”,因为这束花本来就是闲置的。王夫人本想留着给宝钗戴,但是薛姨妈却说宝钗性格古怪,从不喜爱这些花儿粉儿,所以宝钗没有被列入分配名单之中。
周瑞家的捧着匣子出门,先去了王夫人正房后的小抱厦。
迎春和探春正在下围棋,她送上花说明缘由,两人放下棋子欠身道谢,叫丫鬟收了 —— 这是府里的规矩,不是对她格外客气。
惜春在另一间屋,正跟水月庵的智能儿玩,听说送花,笑着说 “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
原文写这一段用了 “故顺路” 三个字,“故” 可以解作 “故意”,也可以解作 “因此”,两种意思都指向同一件事,这条送花路线是她自己定的。
从抱厦出来,她穿夹道、经过李纨后窗、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了凤姐的院子。丰儿坐在门槛上摆手示意,她会意,轻手轻脚进东边房等着。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笑声,还有贾琏的声音。
又过了会儿,平儿端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周瑞家的递过匣子。平儿打开拿出四枝,转身进去,片刻又拿出两枝,叫彩明送去宁国府给小蓉大奶奶戴,之后才让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凤姐自己留了两枝,随手把另外两枝转给了秦可卿。
办完凤姐这边,她才往贾母这边走。穿过穿堂时迎面碰上女儿。女儿在婆家等了她半天,等不及就先去给贾母、王夫人请了安。见面先问她手里拿的什么,接着说正事:女婿冷子兴前儿喝醉了跟人争执,被人告到衙门,说他来历不明,要递解还乡。
冷子兴就是当初给贾雨村演说荣国府的古董商,这回自己惹上了官司。
周瑞家的听完说:“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女儿先回家等,说自己 “送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来”,又说 “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
周瑞家的为什么有底气这么说?还不是仗着主子的势利。
因为她是王夫人的陪房。陪房是跟着主子陪嫁过来的,比府里原本的奴才更亲近。她丈夫周瑞管着贾府春秋两季的地租,闲时还带少爷们出门,这一家人在荣国府的下人里是有脸面的。曹雪芹明写了她的为人:“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
周瑞家的跟女儿说完,就进了宝玉的房间。
黛玉没在自己屋里,正在宝玉房里和一屋子人解九连环。周瑞家的笑着说:“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来与姑娘戴。” 宝玉先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着宝玉手里看了一眼,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答:“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又看了一眼,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她不辩解,是因为一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故意排了次序;不说话,这事还能拿 “顺路” 当借口。
从黛玉的话能看出来,她计较的不是周瑞家的这个下人,是送花的次序 —— 三春先得,凤姐其次,她落在最后。她说的是 “别人”,不是 “你”,没跟送花的仆妇置气,是不满这个默认的排序。
送宫花这时候,黛玉还不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她父亲林如海还在扬州做巡盐御史,距离去世还有一段时间。第三回她初进贾府,原文写她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她是被外祖母接来教养的,有家、有父亲,只是家在千里之外。
客居的小姐,在贾府没有产业,京里也没有自家人,没人能替她出头。这种处境比后来父母双亡时更微妙:她知道自己有退路,可退路太远,眼下用不上。
这时候大观园还没修,她住在贾母这边的碧纱橱,当天只是在宝玉房里玩。
贾母疼她是情分,情分能保她吃穿不愁,却管不到一个陪房送花时会不会多考虑她一层。所以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说那一句话。
关于送宫花这件事,历来有两种常见说法。
一种说周瑞家的就是顺路,是黛玉多心。这说法站不住,薛姨妈原话里,黛玉排在凤姐前面,周瑞家的私自把她挪到了最后,这不是顺不顺路的问题。
另一种说她存心给黛玉难堪,替王夫人出气。这说法也太绝对。原文里找不到王夫人授意的痕迹,她也没必要专门去针对一个客居的小姐。
她未必有恶意,只是没把黛玉当回事。
按照周瑞家的下意识,送宫花的次序其实也没 “错”。三春是府里正经小姐,凤姐是当家奶奶,黛玉是客人。这个次序在荣国府上下是默认的,只是没人明说出来。
黛玉那句 “我就知道”,知道的就是这个默认的次序。这件事里没有刻意作恶的人,周瑞家的按潜规则办了事,黛玉把这个潜规则说破了。
话说完,花她还是收下了。周瑞家的也一声没言语,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