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鬼（小说）
 
上县窝山白起毛这股土匪惯于绑票，从不撕票，赎票银码也非天价，给被绑人家留下口粮。上县人对白起毛既恨不起来，也放心不下。
 
民国七年惊蛰，白起毛率兵下窝山，到上县城南放排枪，有攻城态势。保安团集合奔南门，双方交火，枪声就像过年放爆竹那般密集。这时，窝山二掌柜丁左江趁机把夜里绑的十个人票带回了窝头山。
 
上县保安团发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耗费不少子弹，还伤几个弟兄，白起毛却绑票成功。
 
白起毛第二天通过江湖老客，开出人票价钱，赎票银码依旧和以往一样，没高得离谱。各家通过老客交钱领人，人票没遭受压腿杠子，在马棚蹲一夜。
 
上县前任县长认为中间人等同于半个土匪，帮土匪跑腿办事一律抓捕入狱。各路土匪再绑票时没有中间人在两边周旋，赎金的事也没了消息，上县那几次被绑走人票再也没能回来。前任县长懊悔不已，引咎辞职回乡。
 
窝山这一票赚不少，军师六合帽见咳嗽一声说：“大掌柜，这一趟还没结窑（绑票没结清），连手指头才行（得有中间人），这一票里有个烟鬼。”
 
白起毛说：“本寨子不撕票，不放空票，只能养着这一票了。

”六合帽说：“烟鬼不在乎生死，迷迷糊糊的。

”白起毛说：“让他铡草喂马。”
 
十天过去，中间搭桥，人票纷纷叫了赎金下山，烟鬼依旧整天在马棚打盹儿。

丁左江下山一趟回来，见还养着烟鬼，对白起毛说：“大掌柜把他送给二窝山，骨头再硬，那边也能榨出油来。

”六合帽说：“二窝山一贯撕票，去年送去几十个人票，一个都没能下山。”
 
白起毛说：“先不说烟鬼，说说你这一趟得了啥稀罕玩意儿？”

丁左江叹气道：“得几辆怪车，要是三个轱辘就罢了，缺一个轱辘派不上用场。”
 
这时，马棚铺头娄三孩来禀报：“烟鬼看到二掌柜下山得了两轱辘怪车，说他会摆弄。

”白起毛说：“算他没白吃大灶饭，到虎堂回话。”
 
烟鬼来到虎堂，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白起毛感觉这人真不个成样。
 
“你不喂马，瞅啥窗外？”

烟鬼龇牙笑：“上茅房多蹲了半袋烟工夫，便瞧见二掌柜拿回来东西了。那叫脚踏车，是荷兰货，小路上顺风骑比马快。”
 
白起毛说：“去年我到省城见过，两个轱辘怎么就不倒呢？

”烟鬼说：“巧劲，找到平衡就能骑，我家没败落时也有一辆。”
 
白起毛带着左右出去，看烟鬼骑上单车，疾驰而去。丁左江拔出盒子枪，瞄准烟鬼。

白起毛摆手说：“且慢，等等看。”

过了两袋烟的工夫，烟鬼从后山小毛道骑了下来，到了白起毛跟前，下车说：“车不错，就是轱辘没气了。”
 
丁左江拍着脑袋说：“只顾抢车，忘了拿打气筒，这就下山去拿。

”军师六合帽拦住他说：“保安团知道二掌柜没拿打气筒，恐怕有埋伏。

”白起毛摇了摇头，没准许二掌柜出山门。
 
烟鬼揉揉眼睛说：“车没打气筒，就像战马没草料。大掌柜要是信得过，我有个打气筒扔在旧库，下山拿上来如何？

白起毛问：“家不是败落了吗？”

烟鬼说：“家败落了，旧库还在。”
 
白起毛点头：“回来赏你十块大洋吃小灶。”

”六合帽扯了一下大掌柜的衣襟，悄声说：“烟鬼是装的，乃金蝉脱壳。

”白起毛没改变主意，给了他两块钱做盘缠，下令开山门。

烟鬼一溜烟走了，三天还没回来。
 
丁左江说：“一个烟鬼，溜了也罢。

六合帽叹气道：“他到上县乱嘚嘚，说窝山放空票，往后拿赎金就难了。”
 
白起毛不吭声，品茶逗狗。次日下午，烟鬼回来了，拿来了打气筒。

白起毛忽然变了脸，命人捆上大烟鬼，拉出去斩首。

烟鬼说：“我没烟土也就没命，不怕再死，只是单车没人会骑，可惜。”
 
白起毛问：“怎么四天才回山？”

烟鬼说：“山上虱子多，睡不好，回上县泡个热水澡，睡了两天两夜。又去城北会相好，那女子黏人又耽误两天。”

白起毛哈哈大笑：“你这家伙吃喝嫖赌抽大烟，败家。“说完命人松绑，赏现大洋，命他教兵丁骑单车。
 
三天后，五个身手敏捷兵丁学会骑车，白毛打算成立单车队，突袭县城。

烟鬼皱眉：“吃饺子没醋等于没吃，忘了带上山气门芯，没这个小玩意儿，单车随时会抛锚。我下山取，两天回来。”
 
这一次白起毛放走烟鬼后悔了，他断定这家伙不会再回来，烟鬼是在装破落户。

丁左江和六合帽劝几句，白起毛听不进去，认定烟鬼真溜了。果然，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也不见踪影。
 
又过一天，烟鬼在山门外喊开门，丁左江命守门兵丁打开山门。

白起毛大声阻止：“烟鬼不可信，乱枪打死。

”六合帽说：“让他进山门交会安气门芯，再送去二窝山滚钉板。”
 
山门打开，烟鬼带兵冲进山寨，绑了大当家白起毛。
 
白起毛惊恐地问：“你到底是谁？”

烟鬼说：“前县长走了，秘书还在，你把空票转给二窝山腰斩，还假装不撕票，假仁假义，我发誓攻下窝山。”
 
白起毛苦笑：“瞧你不像官差，真像个烟鬼。

”县府秘书淡笑道：“两个月每天吃一碗稀饭，饿瘦三十斤，只为卧底逮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