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手（小说）


过县大户人家都要雇佣一两个下手到外面探听，有宅门一个，有的两个，有钱也不多养，多了没用。
 
下手走街蹲巷，泡茶馆戏园子和小酒铺，主要是听市井人等说道自家主人名声高低好赖。听到上等好话便由师爷写入家谱，这叫民声，窃听旁人说主家坏话的，改日找堂口打手去缝嘴。
 
过县粮棉大户上官家有一个老下手，过了花甲，诨名灰鼠，在上官宅门伺候两代主家，从没漏过消息。
 
主家雇佣下手，为立业做人，不留污名。有人却不在意，说旁人嚼舌头不听心不烦，其实那是自欺欺人，做生意不听墙角旮旯，不知晓旁人对你的评价优劣难以长久开铺。
 
灰鼠对新来的下手吉顺说，旁人骂，主家不在意，该咋的不变，就是不想长久了。扫听旁人叨咕丑事去缝嘴是气话，想法子堵上名声亏空才是上策。
 
吉顺半懂不懂的问道，叔，大户有钱有势还怕名声高低吗？衙门口都是大宅门开的，还怕个啥呀。
 
灰鼠淡笑道，你年轻不懂，名声就像雷电，也似洪水滔天，大户腰杆子再硬也撑不住名声下作。茅坑里石头滚刀肉名声臭，是混混德行，跟开铺做生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路人。
 
吉顺又问，叔，您做下手在过县无双，上官宅门有叔探听不就得了吗，还雇俺一个半拉子小子进宅干嘛？
 
灰鼠苦笑，用手搓一搓脸说，你不懂啊，主家看俺老迈无用了，要卸磨杀驴，备下你这头小毛驴听用啊！
 
吉顺说，叔，你这是说笑话，作下手可有机巧？
 
灰鼠说，哪个行当没有机巧，下手也不例外。往后听墙根别瞪眼睛傻看，人家会防备你，装闲着眯瞪打盹儿，旁人也就不防你了，能听见几句真话。
 
吉顺问，下手一天得听多少闲嗑呀，耳朵都生茧子了吧，咋跟主家禀报？
 
灰鼠喝口茶说，主家以为自己名声满城皆知，旁人整天嘀咕他。其实没人叨咕主家，说主家老爷还不如讲古。你回去就编一点好话哄骗主人，若是听见有人骂主人，也不必全跟他过话。听过怒杀信使吧？传信捎话的也易惹恼主人，小心往后恶待你。
 
吉顺没想到做下手还有这么多说道讲究，不敢再大大咧咧的，事事小心仔细，渐渐也就成手了。
 
这一天，灰鼠和吉顺在小酒馆里喝酒。灰鼠叹气说，你成了手，俺就该走了，前客让后客，俺不能总占着这个窝儿不收兵。
 
吉顺一听灰鼠要走，执意请他吃喝，又添了两个菜，木须肉和煎茄盒，再烫一壶老酒。
 
灰鼠觉得吉顺这小伙子不错，便多喝了二两酒，带着几分醉意说，跟你说吧，俺也值了，作下手这些年风吹不着雨浇不到，听见旁人说主家上等好话，还能得赏钱。嘿嘿嘿，其实哪有那么多街客夸赞主家的，大多是俺编的瞎话，哄主人一个乐，也能得赏钱。
 
吉顺说，这不好吧，横竖不能说假话蒙骗主家。
 
灰鼠又干了一盅酒说，你年轻讲的是虚理儿，等你遇到实事，虚理儿就没用了。俺不说瞎话哄老爷太太，能在宅门混下去吗？
 
吉顺不再犟嘴，乖乖听灰鼠说话。
 
灰鼠吃了几口菜，有些伤感地流下几滴眼泪，俺拿了上官家几十年月银，扫听的都是老爷爱听的虚话。老爷太太不烦恼，两辈子人花钱听了两辈假话，却拿俺当上等门客，想一想俺亏欠上官家两辈子呀！
 
吉顺劝说几句市井套话，也不管用，灰鼠更加伤感了。他哭着说，俺不能就这么走了，带着对两辈子的亏欠，俺回乡下也不安。俺过去为了混这碗饭吃，一个劲儿编好话，如今要回乡了，俺得跟老爷说句实在话。
 
吉顺问，叔，你要说啥实在话啊？
 
灰鼠神秘兮兮瞧看左右，低声说，这事俺藏了五年多，临走为报答上官家，俺去说给老爷听。
 
吉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
 
灰鼠眯起双眼说，二太太跟盐铺大掌柜薛齐财有一腿，上官家小少爷，不是老爷的种。那是盐铺大掌柜薛齐的儿子，如今五岁了，被上官老爷视为掌上明珠，可怜的老爷！
 
灰鼠说到激动处，捶胸顿足。吉顺又给灰鼠倒一盅酒，劝他莫心痛，喝舒坦了再去见老爷。
 
灰鼠推开酒盅，喝几口温茶清醒了一些，扶着墙朝外走去。吉顺跑过去扶住灰鼠，一老一少走出酒馆。
 
清风拂面，灰鼠浑身一激灵，回头对吉顺说，小子，俺是不是糊涂了，干嘛去说丑事，惹得老爷不高兴，兴许还要怨恨俺。
 
吉顺说，师傅言之有理，丑事不说不知就像没有，说出去都知道了，反而不好收拾。
 
灰鼠扶住一棵树，犹豫半晌说，嘴上一个理儿，做又是一个理儿，俺还是不能这么走了，一件大事没跟老爷说，心总不安。不管那么多，俺还是要去上房跟老爷说。
 
突然间吉顺猛用力，将醉酒的灰鼠推下深沟。灰鼠被摔懵了，却还没死，叫了一声，吉顺你干啥呀？
 
吉顺操起一块石头，脸色铁青地说，老糊涂，走了就走了，偏偏多嘴，俺是二太太的下手，二太太派俺监看你，不说便送你回乡，说了不该说的话，送你回老家。
 
还没容得灰鼠求饶，吉顺面目狰狞，将石头迎面砸了下去，灰鼠一声也没喊出来。
 
吉顺探头朝下看去，灰鼠咋没喊出声响，他感觉有些后怕，还有点后悔，心里横竖不踏实，他忽然掉了两滴眼泪，眼前模糊一片，好像灰鼠爬上来朝他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