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吕公真把女儿许给刘邦的消息在沛县传开，最坐不住的是县令。他亲自到吕家，话里话外都是提醒：“吕公，刘季此人，轻狡无赖，市井皆知。你将雉儿嫁他，岂非明珠暗投？”吕公只是斟茶，缓缓说道：“县令美意，老夫心领。只是小女婚事，老夫自有计较。”
婚事办得简单。成亲那晚，刘邦醉醺醺进屋，看见吕雉端坐榻边，自己反倒局促起来。他扯了扯身上不合体的新衣，没话找话：“你爹……到底图我什么？”吕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爹说，你看似浑不吝，心里却有一片天。这片天，沛县别人没有。”刘邦怔了怔，哈哈大笑，那股不自在倒散了。
吕雉过门后，刘邦的日子表面照旧，内里却不同了。他照样去酒肆混日子，但赊的账，隔天就有吕家的老仆来结清；他调解市井争斗，事后总有人悄悄送来几壶好酒，说是吕夫人答谢。刘邦渐渐发现，街上那些原本斜眼瞧他的小吏、游侠，见面竟会主动抱拳喊一声“刘兄”。
变化在半年后迎来一次考验。泗水亭边两家富户争水渠，动了刀子，出了人命。县尉下令严办，矛头直指平时负责此地治安的刘邦“督察不力”。传票送到亭里时，刘邦正在啃一块狗肉。
他扔掉骨头，用油手接了竹简，扫了一眼，对来送信的年轻书吏笑道：“兄弟稍等，我回家拿件衣服。”他慢悠悠走回家，吕雉正在院里晾布。刘邦把竹简递过去：“麻烦来了。”
吕雉擦干手，接过看了，脸上没什么波动。“你去丰邑，”她说，“看看刘肥。这边我来。”
“你怎么来？”刘邦挑眉。
“你别管。”吕雉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个灰布小包袱，“里面有些钱，还有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玉坠子。路上用。”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成。”他拎过包袱，真的就往丰邑方向去了。
刘邦一走，吕雉换了身衣裳，去了萧何处。她没求情，只放下一卷简。“这是今年以来，泗水亭调解纠纷的记録，双方画押都在；这是过往三年，亭内押送役夫的名册与回执，无一缺失。”她声音平稳，“刘季有无失职，县尉可据此查核。若真要论‘督察不力’，水渠之争发生在昨夜，今日清晨县尉便已定案，效率之高，倒令人生疑——莫非早有准备？”
萧何默默看完，收起简册。“弟妹先回。此事，容我禀明县令。”
三日后，刘邦晃回沛县。事情已了，县尉不再提抓人，只罚了争水渠的两家巨款。刘邦的亭长之位，纹丝不动。
那天夜里，刘邦罕见地没出门。他坐在门槛上，看吕雉在灯下记帐。看了好久，他突然说：“那玉坠子，我当在丰邑了。换了钱，请以前相好的母子吃了顿饭。”

吕雉笔下未停：“知道了。”
“你不生气？”
“东西给你，便是你的。”吕雉抬起头，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只是有句话你得记住：你如今每一步，都有无数眼睛看着。浑噩度日是一辈子，想做点事，也是一辈子。爹和我选了你，你别让我们选错。”
刘邦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认真看了吕雉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此后数年，天下渐乱。刘邦押送役夫去骊山，半路失散，遁入芒砀山。消息传来，官府搜家抓人，吕雉早已带着孩子藏匿无踪。她不仅躲得好，还几次派人秘密入山，送去钱粮、衣物与沛县的消息。
直至陈胜起事，沛县民众杀县令，萧何、曹参欲迎刘邦。使者来到吕雉藏身之处请她修书时，吕雉提笔，只写了四个字：“时至，当归。”
信送出，她独自静坐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玉玦——那是父亲当年予她的嫁妆之一，寓意“决断”。她握紧玉玦，指尖发白。
刘邦回来了，被拥为沛公。离沛县出征那天清晨，吕雉在城外送他。她递过去一个熟悉的灰色小布包。
“还是钱和玉？”刘邦接过，掂了掂。
“玉换了。”吕雉说，“换了一枚铜印。不大，但关键时刻，或可凭印求见些故人。”
刘邦深深看她一眼，将布包塞入怀中，翻身上马。队伍远去，尘土飞扬。
吕雉站在原地，直至烟尘落定。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那枚玉玦已被汗水浸透。她将它仔细收回怀中，转身，对随行的老仆平静吩咐：
“回去罢。往后沛县往来文书、粮秣辎重数目，每三日抄录一份，送我过目。”
她步伐沉稳地走向城门，腰背挺直，如同走向另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