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宇居中南海见毛泽东:润之,我给你带来两样东西!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漆门,手不由自主地往旧蓝布包里探了探。隔着一层油纸,还能摸到那叠纸页的棱角。会客室里窗明几净,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粗布的摩擦声。他在心里又把要说的话默默过了一遍,一句是关于纸,一句是关于地里的收成,一句是关于村东头慧婆婆的房子。
没等他继续往下想,里头传来熟悉又响亮的招呼声:“大哥!可算把你等来了!”毛泽东已大步流星地迎到了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伸手就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股热切劲儿,一下子冲淡了毛宇居一路上的局促。他鼻子没来由地酸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坐下喝了口茶,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毛宇居定了定神。他解开布包最外层的细麻绳,剥开里层防潮的油纸,动作小心得像在剥一个刚出壳的鸡仔。一沓边角泛黄、用棉线粗略装订的纸本露了出来。他双手托着,递了过去。“润之,头一样东西,是你当年在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和长沙一师的听课笔记,还有几篇作文。我给你收着了,今天带来,物归原主。”
毛泽东接过去,先是惊讶地“哦”了一声,随即低头翻阅。纸页哗啦轻响,墨迹间或浓或淡,有些字迹边角已被岁月浸得晕开。他的手指在一行行青年时期的笔迹上缓缓移动,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关于“体育之研究”的眉批上。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响。许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亮光,声音很稳,却带着分量:“大哥,难为你了。这些东西,我自己手边都没有了。”
毛宇居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谢字。他又从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卷,展开是两张折得四四方方、毛边粗糙的土纸。“第二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是韶山冲里乡亲们摁了手印的陈情书,和去年下半年到今年春上的收成数目。”
他把那两张纸也递过去。一张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列着些数字:某家田亩数、实收谷担数、比前年减了几成;另一张则是一段段简短的口述,谁家劳力折了,谁家屋顶漏雨没钱修,谁家娃娃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末尾是一排深红浅红、重重叠叠的指印,像一片蜷缩的枫叶。
“润之,”毛宇居看着对方凝神细读的样子,缓缓说道,“土改后,大家有地种,心是定的。但老天爷不总是赏脸,去年夏旱接秋涝,收成减了三四成。粮站收价压得低,市上卖又没门路。猪也养不起价。像泽连,眼睛坏了,做不了田里重活,屋里几个小的张嘴要吃饭,难。村小学那祠堂,墙裂了缝,下雨天漏水,娃娃们听课要打伞。这些事,乡里报上去,一层层,到了县里省里,怕就不全是原来的样子了。我临来前,几家最难的找到我,不说话,光是叹气。我让他们都说出来,我记下,带来给你瞧瞧。”
毛泽东听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锁起,不时用手指点点纸上的某一行,问:“这个数字核实过吗?”“泽连的眼睛,长沙的医院去看过没有?”毛宇居一一据实回答,好的坏的,不加粉饰,也不刻意渲染悲苦,就像当年在私塾里检查学生功课,哪里对了,哪里错了,明明白白。
问完,毛泽东把两张陈情纸仔细折好,放在那叠旧笔记旁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那些数字和指印的分量。“大哥,你带来的这两样东西,”他开口,声音沉缓,“一样是我的过去,一样是当下的民心。过去你替我守住了,现在这民心实情,你也替我带来了。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背对着毛宇居说:“下面报喜不报忧的风气,我知道一些。你的话,我信。泽连治眼睛的钱,我来想办法。小学祠堂,一定要修,不能耽误娃娃。粮价和统购的事,我会让人再去查,章程若有不合实际的地方,就得改。”
毛宇居也跟着站起来,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他带来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故纸,一样是活生生的艰难,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它们的去处。毛泽东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神色:“往后,乡里有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你还是像今天这样,直接写信告诉我。我们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不能忘了本。”
临走前,毛泽东执意让工作人员拿来自己的稿费,取了一部分,用纸包好,塞进毛宇居的布包。“这些,你带回去,分成几份,给泽连,给慧婆婆,还有纸上提到的那几户特别难的人家。就说是……就说是润之的一点心意,不是公家的钱。”
毛宇居揣着那个变沉了一些的布包走出丰泽园。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回去的路上,先去趟邮局,给泽连和村里指个口信去。有些话,终于能有个确切的回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