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624·岭上肥肠烟火
早年往北川、平武跑采访,次次过松花岭。
车进山坳,先看见的不是厂房楼房,是路边招展的布幌。一色江油肥肠的招牌,挂在风里,来回晃。整片生活区的烟火,都被这股子吃食气托着。
后来布幌拆了,换成固定木牌匾,稳稳钉在门头。
岭上有家何李餐馆,守店的是李大姐。铺面房子不是自家的,租来的。房东是624老工人。两层小楼,几十年前起的,家在那个长沟端头。我从前路过总纳闷,深山厂区地界,怎么容许私人起屋。山里旧事,外人多是不晓得。
掌勺做肥肠的李大姐,家在望江楼河对面,过桥即是村户。她守着这口灶台,二十多年没挪地方。
街对面也是望江楼其中的一栋,我坐着吃饭的这露天坝子旁边,是早年的624商店楼。沿着平通河修建起的一条国道,247线穿岭而过。
江油肥肠的底子,新鲜肠料,盐、酒、醋一遍遍揉洗,换水多遍,去尽杂气。切段焯水,热油下酱,花椒、老姜、香料入锅爆透,添汤慢煨。火候要守,时间要熬,汤汁慢慢收浓,一层层裹在肠身上面,这慢工细致的制作方法,是“非遗”了。
公路对面还有一家肥肠铺,门面宽大,停得下一辆小轿车。过路的货车司机,在所里赶高台试验的技术员,忙完手头活,爱来这里落脚吃饭。山里人少,过路人和厂里人,撑着这条街的热闹。
我在檐下找一张方桌坐下,条凳挨着路边。碗端上来,红油浮在表面。拿筷子夹起一段肥肠,甩一下油汤再入口。汤还是沾在嘴角,随手抽纸擦。旁边的桌子有人说话,碗碟碰出声响。秋风从山里面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气息,混着锅里飘出的油气。
吃着吃着,两只小狗从路边跑过来,挨着我的裤腿蹭来蹭去。不走,就蹲在脚边抬头看。我挑了碗里没沾太多红油的肠段,丢在地上给它们吃。小狗低头啃得安静。
老板娘坐在一旁看着,随口跟我说猫的事。
她说今年家里已经养第三只猫了。前两只,都是没事就往国道247公路上跑。山路车速快,没人拦得住,前后都被车撞了。山里开店,猫狗都是随心养,留不住也没办法。
人声、车声、狗的动静,都落在这条老路上。
一碗吃完,碗底还剩红汤,就扣泡菜解油腻。
早些年,整个624生活区,家家户户都认得这口味道。厂区有的青工中午下了班,就爱往路边馆子坐。一碗肥肠,一碗米饭,有时再加一碗醋汤,抵点山里清苦。
如今厂区静了。老宿舍楼空着大半,旧生活区人烟疏淡。
望江楼立在对岸,商店楼守着路边。旧楼不动,山路常新。猫狗来去,食客往复。
唯独路边肥肠店,日日生火,日日起烟。旧人走了,旧厂静了,只有这碗烟火,年年留在松花岭的山道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