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法国网友在社交平台上总结自家工业衰退史后,发出的终极悲鸣。
五十年前的法国,是妥妥的高科技工业超级巨星。
1955年,法国电力机车跑出331公里时速,把轮轨速度的天花板往上顶了一截。1981年,巴黎到里昂的高铁正式商业运营,欧洲第一条高铁握在法国人手里。
到2007年,TGV试验车冲到574.8公里,这个纪录在轮轨世界上挂了很久。核电、高速铁路、航空航天、电力设备——法国手里攥着的是一整副高端工业的牌面。
阿尔斯通就是那副牌面里最亮的一张:TGV列车、城市轨道交通、核电涡轮、电力传输,凡是高附加值又需要硬技术的领域,它都站在前排。
然后,牌一张一张掉了。
掉得最有象征意义的那张,叫阿尔斯通。2014年,美国通用电气报价130亿美元,要买阿尔斯通的电力业务。消息传出来的那个星期,法国经济部长蒙特堡的公报里写着一句话:“通用电气和阿尔斯通考虑的是股东利益,而作为法国经济部长,我考虑的是法国的经济主权”。
话说得很重,姿态也摆得很硬。德国西门子半路杀出来,提出用火车业务换电力业务,要组一个“欧洲冠军”。法国政府一度更倾向西门子,因为西门子承诺三年内不在法国裁员,总部和研发中心留在法国。
可阿尔斯通等不起。它的电力业务占公司七成,欧洲传统客户的能源结构在变,大订单需要雄厚资金垫底,而它的股价一年里已经跌了两成。没有钱,就拿不到订单;拿不到订单,就更没有钱。这个循环走到最后,法国政府放行了通用电气,123.5亿欧元,电力业务交了出去。
一家TGV和核电设备的象征性企业,把自己最核心的工业板块卖给了美国人。法国政府拦过,西门子抢过,最后还是没能拦住。这不是某一笔交易的输赢,是一个信号:法国的高端工业资产,开始从“自己养”变成“别人挑”。
阿尔斯通不是孤例。它更像一个开头。
五十年后的法国工业,账本上的数字已经不太需要修饰了。2024年,法国关门的工厂比新开的多,这是2015年以来的第一次。2025年上半年,新设工厂44家,关闭82家,关闭数几乎是新开数的两倍。
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滑到9%左右,在欧盟二十七国里排在末位,连欧洲平均水平都够不着。法国总工会的记录是:2024年6月到2025年12月,444项裁员计划启动,325家工业基地关闭。工会秘书长的原话是,“规模空前的去工业化浪潮”,中长期可能危及超过三十万个岗位。
名单上全是法国人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字。米其林关了西部两家工厂,一千二百多人受影响。法雷奥关厂裁员一千二。白朗,那个被叫做“法国工业象征”的百年家电品牌,2025年12月被法院裁定司法清算,七百名员工等着命运落锤。
钢铁、化工、汽车零部件,一个接一个往下沉。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公司的负责人对国民议会说了一句大实话:“所有欧洲工厂现在都面临关闭的风险”。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法国工业曾经有一个别人羡慕的优势:电便宜。核电让它长期享有欧洲数一数二的低电价,这是重工业能留在本土的底牌之一。可这张底牌在俄乌战争之后被打穿了。天然气价格翻着跟头往上走,工业电价跟着起飞。
法国国立工艺学院的一位产业政策专家说得直白:以前从俄罗斯买的天然气只有现在价格的一半,有些公司还能撑一阵,长远看很困难。能源成本一旦不再是比较优势,钢铁、化工、玻璃这些吃电的行业,留在法国就变成了一道算不过来的账。
外面的竞争也在变。亚洲的工业能力往上走,美国用关税和补贴把产能往回吸。欧洲人奉行非保护主义,美国人奉行经济爱国主义,法国夹在中间,既没有美国那样的补贴力度,也没有德国那种长期压住工业成本的结构。法国审计法院2024年的一份报告把话说得很不客气:法国工业的健康状况“脆弱不堪”,能源曾经是“强大比较优势”,现在却成了“重大风险”。
政治也没有帮上忙。一年换四届政府,2025年预算案卡在议会里,前任总理承诺的工业紧急计划随着政府下台一起蒸发。企业需要的是稳定的规则,可规则本身在晃。马克龙把“再工业化”喊了很多年,目标是在2035年把工业占GDP的比重拉回15%。现实是9%,而且还在往下出溜。
当然,法国工业没有死透。核能、防务、航空航天还在撑,这些领域有国家订单兜底,有战略属性护着。可一个国家的工业肌理不能只靠几个堡垒撑着。真正养活就业、撑住供应链韧性的,是那些中间层的中小企业和分包商。而法国工业“分崩离析”最狠的地方,恰恰是这一层正在被抽掉:2025年下半年,倒闭潮从大型集团子公司蔓延到了产业分包体系,专家用的词是“抽茧剥丝”。
从超级巨星到悲鸣,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层一层剥掉的过程。剥到最后,连“法国工业象征”这几个字,都成了一句悼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