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的是秦朝……
灭亡得这么快。咸阳宫里的玉阶还没被刘邦的鞋底蹭秃,项羽的火把就已经把阿房宫烧成炭架子了。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小吏,昨天还在竹简上刻“大秦万年”,今天就得忙着把官服上的黑边拆下来——换主子的日子,总得机灵点。
我叫季,在郡守府里管户籍竹简。天下乱成马蜂窝的时候,文书反而多了起来:今天张庄报告少了三户,明天李乡又说涌进来几十个流民。竹简堆在案上,几乎要把人埋了。那天晌午,我正对着几卷矛盾百出的名册头疼,老吏卒王三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听说了么?南边黥布的人马,离咱们这儿不到百里了。”
屋里其他几个书吏的手都顿了顿。空气黏糊糊的,只有刻刀刮竹片的沙沙声,听着像春蚕在啃最后的桑叶。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庭院的槐树叶子黄得透了,风一过,就零零星星往下掉。秦朝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萧索。
“该来的总要来。”我对面的陈叔头也不抬,慢吞吞地磨着他的墨锭,“咱只管把这些册子理清楚。换个天下,老百姓不也得造册编户么?活儿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前些天城里悄悄传,说项羽坑杀了二十万降卒。数字听着吓人,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那不是数字——去年征发徭役的名册,就是我经手抄录的。里面会不会有那二十万里的一个?我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黄昏散值时,我在府门口被叫住了。是郡守身边的一名亲随,脸板得像块棺材板。“大人叫你,现在。”
郡守冯大人五十来岁,是关中人,说话还带着咸阳口音。他案上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季,你管户籍多久了?”
“回大人,八年了。”
“八年……够熟了。”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正好穿过我们这座城。“这些册子,是所有民户的底档。不能乱,更不能丢。你明白么?”
我垂着头,说“明白”。其实我不太明白。仗打过来了,这些竹片子能顶什么用?
冯大人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新来的,不管是楚是汉,总要治民,治民就要凭这些册子征粮抽丁。东西在,规矩就在。”他停顿了很久,才挥挥手,“找个妥当地方,份数备齐。去吧。”
那晚我没回家,在库里对着小山般的竹简发呆。虫蛀的得先挑出来,字迹模糊的要重新誊抄。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竹简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牢笼的栅栏。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进府学写字时说的话:“认得字,替官家做事,饿不死。”他现在饿死了,去年春天的事,关中大旱,官府粮仓里的粟子却一粒也没放出来。我抱着这些记载着万千人口的竹简,忽然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又重得压手。
后来几天,城里越来越慌。有门路的富户开始往乡下搬东西,市集上的粮价一天翻三个跟头。我按冯大人的吩咐,带着两个可靠的老吏,把三份完整的户籍册分别藏进三个地方:府库最深的夹墙、城南土地庙的神座底下,还有一套……我瞒着所有人,埋在了自家后院的无花果树下。埋的时候,月亮惨白惨白的,我突然想起这树还是我妻子嫁过来时种的,她前年病死了,树倒是越长越茂盛。
黥布的兵到底没来,来的是汉王的人马。进城那日倒安静,没烧也没抢。只是郡守府前换上了红色的旗子。我们这些旧吏被集合到院子里,一个留着短须的汉军文官站在台阶上说话,口音怪腔怪调,但意思清楚:愿意留下的,经过考校可以续用;不愿意的,发点路费自便。
我留下了。考校的题目就是整理并呈上一部分户籍册。我带人去土地庙取出了那份。那汉官翻看着裹满尘土的竹简,点了点头,说了句“还算齐整”。
走出府衙时,天又近黄昏了。陈叔和我并肩走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冯大人……听说在城门试图阻拦时,被箭射中了,没熬过去。”
我没说话。路过市集时,看见几个小孩在玩“楚汉相争”的游戏,泥巴捏的小人互相冲撞,倒下,又爬起来。卖炊饼的老头倚在摊边打盹,炉子上的热气白蒙蒙的,散在渐凉的空气里。一切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我摸了摸袖袋里那把后院无花果树的钥匙,冰凉冰凉的。
那份埋在地下的竹简,我最终没交出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证明,在这么一个连明天是谁的天下都不知道的年月里,还有一点东西,是由我埋下,由我记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