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杨广登基后，朝中老臣们虽然表面上不敢作声，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高颎被重新启用为太常卿，许多人还松了口气，以为新帝终究要顾全大局。可高颎自己明白，这不过是昙花一现。他坐在太常寺的官署里，看着窗外飘过的柳絮，想起开皇年间和文帝杨坚在殿堂上议事的光景。那时候，他的话是有分量的。如今呢？宫中传来的消息，不是修东都，就是挖运河，再不然就是筹备北巡榆林，要去见那个启民可汗。
贺若弼也憋得慌。他那直筒子脾气，几十年了改不掉。有一回在府里喝多了，跟几个旧部嚷嚷：“平陈那会儿，老子八千兵就敢渡江！现在呢？在长安城里看人脸色！”这话没过夜就传出去了。宇文弼倒是谨慎些，但他和高颎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私下走动总免不了。两人对坐，茶水凉了也不记得喝，说的无非是朝政如何糜费，民力如何不堪。宇文弼叹气：“公辅啊，你我这些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也就到此为止了。”高颎只是摇头。
大业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二月里还下了一场冷雨。那天高颎下朝回家，路上碰见薛道衡的轿子。两人隔着轿帘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薛道衡刚献了那篇颂，心里正忐忑。他写的时候，满心想着文帝的俭朴勤政，却忘了当今圣上最不爱听的，就是拿先帝来比。
祸事来的时候，没什么预兆。三月中的一个清晨，一队禁军同时闯进了高颎、贺若弼、宇文弼的府邸。罪名是现成的：“诽谤朝政，交关私议”。抓人、抄家、录口供，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贺若弼在狱里还破口大骂，高颎则一言不发。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审讯的官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只讲了句：“替老臣谢陛下这些年的照顾。”
处决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三个人被押到西市。围观的人不多，但都窃窃私语。有的认得这是当年平陈的大将军，有的还听说过“高颎”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刀落下之前，高颎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麻布。
消息传到薛道衡耳朵里，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家人都劝他赶紧上表请罪，或者辞官。他摆摆手，什么也没做。他知道，已经晚了。果然，没过几个月，杨广就拿他那篇《高祖文皇帝颂》做文章。陛下在朝上冷笑：“薛道衡这是在怀念先帝，还是觉得当今不如先帝啊？”下狱，逼供，最后赐了白绫。他那句“空梁落燕泥”，后来成了诗坛绝唱，可当时，不过是狱墙角落里真实的写照罢了。
这些人一死，朝堂上彻底安静了。杨广觉得耳边清静了许多。他巡幸江都，北狩榆林，再也听不到那些倚老卖老的唠叨。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突然惊醒，仿佛看见父亲杨坚站在床前，冷冷地看着他。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天下是他的了，再也没有人能拦着他，做那旷古未有的盛世君王。
而被流放到岭南的柳述，正躺在潮湿的草铺上，发着高烧。瘴气已经侵入了他的肺腑。在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仁寿宫的那个夜晚，他拿着笔，准备草拟召回太子杨勇的诏书……窗外的雨还在下，一直下，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