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批折子的深夜,太监来报:被圈禁了整整26年的大阿哥胤禔去世了。府里留下二十多个孩子。雍正没问丧仪怎么办,也没问病因,开口第一句是:那些孩子平日靠什么过活?太监回话,内务府账上记的是最低等例银,近几个月钱米还时常拖欠。雍正搁下笔,叩了两下桌面,没发火,只说了句明天出宫。
第三天晌午,几个苏拉太监抬着米粮银钱进了那座僻静的院子。最大的孩子承璧,已经十五岁,看着米袋和木箱摆在院心,没让弟妹们立刻去碰。他让老苍头找出戥子,自己展开一张旧纸,记下每一斗米、每一串钱的数目。有个六岁的弟弟伸手想抓米玩,被他轻轻拉回来:“往后,进出都要有账。”
内务府的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宗人府的主事就踏进了门。名册对着脸一个个认,问到承璧时,多问了一句:“识得字吗?”承璧答:“认得一些。”主事没再多言,第二天就来了人,领走四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说是去护军营“学着当差”。
护军营的教习得了吩咐,没让这几个孩子从喂马刷鞍开始。头一天就发弓。承璧接过弓,手绷得发白,只拉开一半弦。旁边有个老旗兵哼了一声:“罪籍出身,能有多大劲头。”教习回头瞪了一眼,转身对承璧说:“劲是攒出来的,你只管拉,拉断了我担着。”
小的那几个进了宗学。头几天,别的子弟聚在一处玩闹,他们几个就站在廊下看。有天先生讲《诗经》,提到“棠棣之华”,眼光扫过他们,忽然转了话题。一个叫承珣的孩子夜里回去,在沙盘上把那四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腊月里,护军营小校。承璧三箭都中红心,得了第三。赏下来一匹青绢,他托人捎回家,让妹妹裁新衣。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养心殿。雍正正在批甘肃旱灾的折子,听太监顺口提了,笔尖顿了顿,叫开库里取两刀高丽纸、两锭墨,送去那座院子。
府里日子依旧紧巴,但墙角多了个鸡窝。隔壁老太太送的几只小鸡崽,成了孩子们每日的大事。承璧去户部银库当贴写的前一天晚上,把弟妹叫到跟前。最小的妹妹仰脸问:“哥,去了那儿,还有人敢为难你么?”承璧摸了摸她头顶:“咱们自己争气,就没人能一直为难。”
他在户部银库的差事是核对旧档。管库的郎中起初不大理会这罪籍少年,直到有回发现一笔康熙四十三年的陈账对不上,几个老书办翻了三天没头绪,承璧用了两个时辰,从虫蛀的副册里捋清了脉络。郎中没夸他,只是后来再对账,会把最乱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承珣在宗学里文章渐渐显出样子。有回先生出了题“论耐”,他写了一句:“石砥于水,其纹乃现;玉困于山,其质乃坚。”先生圈了,没评点,课后单独留他,给了本《陆宣公集》:“看看人家在难处是怎么说话的。”
护军营那边,有个弟弟骑马摔断了胳膊。教习准他休养,他却日日吊着膀子站在校场边看。管带有一回喝多了,拍着新兵的肩膀说:“瞧见没?那才是爱新觉罗家的种。”
雍正偶尔会翻宗人府递上来的单子。上面记着琐碎事:承璧核清了三库旧账、承珣进了官学、院里垦了片菜地收了第一茬菘菜。他看完就压到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奏折下面。有一回西北军需的折子让他凝神许久,搁笔时忽然问:“今儿送去的冰,各府都一般多么?”太监一愣,回话:“循例是一样的。”雍正没再言语。
五年后的春祭,皇帝在奉先殿行礼毕。出来时路过箭亭,听见里面喝彩声。他驻足,透过窗格看见几个年轻侍卫在比射。其中一个背影挺拔,引弓如月,连中三元。旁边的官员低声回禀:“那是大阿哥家的承璧,去年已补了护军校。”
雍正看了片刻,转身走了。傍晚的折子里夹着一份宗人府请旨:已故大阿哥胤禔诸子年岁渐长,请旨是否循例封赏。他朱批:“该员等既有职差,着各循本事进取,不必另议。”
批罢,窗外暮色沉沉。太监进来点灯时,看见皇帝面前的折子摊开着,墨迹早就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