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之变后,唐文宗被宦官软禁,日子过得连囚徒都不如。有一天他实在憋得慌,把学士周墀叫到跟前,问:“朕比起前朝那些皇帝,算什么样的君主?”
周墀一听这话,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太清楚这位天子此刻的处境了,宫门内外全是宦官的眼线,连送饭的太监都能甩脸色给皇帝看。说真话是找死,说假话是欺君,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半天没敢吭声。
文宗苦笑了一下,自己先开了口:“你不说朕也知道。朕比不上尧舜,比不上汉文帝,连唐太宗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朕就是个被家奴捏在手心里的傀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上拴着根麻绳,绳子那头系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响,那是宦官们怕他夜里溜出去,特意挂的。
周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说陛下您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那些漂亮的词儿搁在眼下的光景里,跟耳光似的抽人脸。
其实文宗这人挺拧巴的。他爷爷是唐宪宗,被宦官陈弘志毒死;他哥哥是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一刀捅了。他自己呢,是宦官王守澄扶上台的。按说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皇帝,要么认命当个提线木偶,要么就发狠把宦官连根拔了。文宗选了第三条路,他既想当圣君,又不敢动真刀子。甘露之变前,他跟宰相李训、郑注密谋诛杀宦官,计划搞得跟说书先生编的话本似的,什么左金吾卫院子里石榴树上有甘露,骗宦官头子仇士良去看祥瑞,埋伏刀斧手一网打尽。结果仇士良半道上发现帘子后面有甲兵,扭头就跑,把文宗往轿子里一塞,直接扛进了内宫。刀斧手们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成了人质。
这事之后,文宗就彻底废了。宦官们杀红了眼,朝堂上血流成河,宰相以下被杀了一千多人。仇士良每次见文宗都横着走,文宗想换件干净衣裳都得看太监脸色。有一回他想给边关将领写封慰问信,拿起笔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没人给他添。
你说他比前朝皇帝差在哪儿?论聪明,他十来岁就能背《贞观政要》;论勤政,他每天早朝从没迟到过;论节俭,他龙袍上补丁摞补丁。可他缺了一样最要命的东西决断。唐太宗杀兄逼父,该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唐宣宗装疯卖傻几十年,逮着机会就把宦官和权臣一块儿收拾了。文宗呢?他既想当仁君,又想除奸佞,又想保全名声,又想不沾血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旧唐书》里说他“有帝王之道,而无帝王之才”,这话算客气了。要我说,他就是个被放在龙椅上的读书人,满脑子圣贤道理,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口,连个屠户的狠劲都拿不出来。甘露之变那晚,他要是敢在轿子里喊一嗓子“仇士良谋反”,禁军未必全听宦官的。可他缩了,哆嗦了,把命运交给了别人。从那以后,宦官们看透了他的底色,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周墀后来写了首诗,其中有句“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说的是陈后主躲进枯井的旧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替文宗遮掩。景阳宫井是南陈亡国的耻辱,文宗没躲进井里,可他的处境比陈后主好到哪去?陈后主好歹还能跟妃子们喝酒唱《玉树后庭花》,文宗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老想起小时候村里那个被儿女锁在柴房的老头。他年轻时也是个体面人,逢人就说“百善孝为先”,结果老了被亲生儿子拿铁链子拴着,每天从门缝里塞碗稀饭。文宗跟这老头有点像,他们都信了一辈子规矩,到头来被规矩外面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甘露之变过去一千多年了,可文宗那句问话还在史书里响着。一个皇帝问自己算什么样的君主,这事儿本身就够悲哀的。真正的好皇帝从来不用问,他们要么忙着开疆拓土,要么忙着跟大臣吵架,哪有工夫对着个学士掉眼泪?文宗这一问,问出的不是答案,是一个王朝烂到根子里的病。宦官能废立天子,天子能问出这种话,大唐的气数,早在黄巢起义之前就已经散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