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0岁穷困潦倒的袁克定流落街头,却遇到了曾经的老仆人,仆人每天上街帮他捡来白菜帮子窝头充饥,表弟张伯驹知此情况后大惊失色,要将他接回承泽园。
那位老仆人叫马德福,从前在袁家管过库房,后来袁家树倒猢狲散,他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只在城根底下搭了间半塌的棚子勉强度日。那天他正蹲在菜市口捡烂菜叶子,瞧见墙根底下缩着个老头,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棉絮,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可那双眼睛还依稀有些旧时的影子。马德福凑近一看,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大少爷,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袁克定抬了抬眼皮,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德福啊,你还认得我。”那声音干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刮得人心头一紧。
打那以后,马德福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赶在菜贩子倒垃圾之前把白菜帮子、萝卜缨子捡回来,偶尔运气好能翻出半个没馊透的窝头。他把好的挑给袁克定,自己啃更烂的。袁克定起初不肯吃,说“我袁某人何至于此”,可饿到第三天,手还是伸过去了。马德福见他接过去,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这事传到了张伯驹耳朵里。张伯驹当时住在承泽园,那是他花重金买下的旧园子,虽说时局动荡,可他靠着变卖字画还能维持个体面。他一听说表哥在街头捡食,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连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当下就派了家里的伙计套上骡车,满城去找。
找到袁克定时,他正蹲在马德福那间破棚子里,捧着一碗凉水泡窝头。张伯驹一掀帘子,看见那情景,眼圈就红了。他上前要扶袁克定,袁克定却往后缩了缩,说:“伯驹,我这副样子,别脏了你的手。”张伯驹哪里肯依,硬是把他连扶带架弄上了车。马德福站在棚子门口,搓着手笑,说:“走吧走吧,大少爷总算有个去处了。”他自己没跟去,说“我一个下人,去了不自在”。
到了承泽园,张伯驹让下人烧热水给袁克定洗澡,又找出自己的旧衣裳给他换上。袁克定站在澡盆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一道道肋条骨,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伯驹,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张伯驹没接话,只把毛巾递过去。
说句实在话,袁克定这人,前半生靠的是他爹袁世凯的势,后半生靠的是“皇太子”的虚名。他年轻时去德国留过学,回来就撺掇他爹称帝,那时候何等风光,身边围着的人比蚂蚁还多。可帝制一倒,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先是挥霍家产,后来靠典当过日子,再后来连典当都没得当了。他这一生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身段看得比命重。当年袁世凯死后,有人劝他做点实业,他嫌“跌份”;有人邀他去大学教书,他嫌“寒碜”。到头来,倒是那个他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老仆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口吃的。
张伯驹把他接回承泽园,管他吃住,可袁克定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园子里的石阶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有一回张伯驹听见他自言自语:“德福捡来的窝头,比当年宫里的御膳还香。”张伯驹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风光时围着你转的人未必真心,落难时肯弯腰捡菜叶子的才是恩人。袁克定到死也没能再爬起来,可他晚年能在承泽园里安安静静地看几页书、写几个字,全亏了张伯驹这份表兄弟的情分。而那个马德福,后来张伯驹也派人去找过,想给他些钱养老,可棚子早拆了,人也不知去向。乱世里头,小人物的善,往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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