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感、音律学和地理优势角度,谈《红楼梦》“故人是谁?”“姑苏林黛玉。”为何《红楼梦》中这句让人耳熟能详,但凡提起便心头一软。这句话它到底缱绻在哪呢?我们从感情深度,语言节奏和地理因素来分析:深爱一个人,会对ta有种温柔的敬意和保护欲。细细想来,但凡我们在心里没多爱的人,反而相处随意,提起此人很可能喊个外号,或者只喊个名字,不会带上ta的出生地。但如果特别爱一个人,提到ta的出生地,哪怕你从来没有去过,心头都会一暖,充满期待。尤其是黛玉这样兰心蕙质的妙人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起ta曾经在那个地方出生和生活,你会好奇怎样的四时风雨会养出她那样清新的气质,洁净的心,所以你看那个地方都会蒙上一层玫瑰色的光芒,带着一点遐思。
“故人是谁?”“姑苏林黛玉。”这句对话出现在《红楼梦》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是全书最催泪的场景之一。
此处情景是:黛玉在宝玉和宝钗大婚当天泪尽而逝。宝玉病得痴痴傻傻,家人一直瞒着黛玉的死讯。宝钗深知宝玉的病根在黛玉身上,索性直接告诉他黛玉已死。宝玉一听急火攻心,晕死过去,魂魄飘到了阴司黄泉路上,遇到鬼判问他为何来此,他便说出了这句“姑苏林黛玉”。
宝玉从见黛玉开始,就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自那以后,他始终只叫黛玉:妹妹、林妹妹。还给她取字颦颦,形容她眉尖若蹙,独有韵致的娇态。
黛玉病逝,宝玉梦里去寻。见阴差说:姑苏林黛玉。一来是凸显他的急切和谨慎,他深怕自己没讲清,不能让阴差将人与名对号入座,因为他太想她,太舍不得她了。
二来他连出生地➕名字一起讲出来,足矣说明他对黛玉的尊重。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就会尊重ta。不但自己尊重,潜意识里还希望别人也像自己一样尊重ta,恨不得人人对ta温柔有加。这就是宝玉的情意。
再次,到阴间查人,要讲清出生地和大名,最好再报齐资料,越详细,越不易出错。
好,感情的部分讲完了,咱们来讲讲语言学在这句话中的意义:语言的本质是人类特有音义结合的符号系统。明清小说中好的作品,要求是阅读起来琅琅上口,句子节奏要好。
比如《红楼梦》中的金句:“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读起来又顺,意境又美,对仗又工整。
姑苏林黛玉这五个字用音韵学来描述,声调起伏与韵母收放形成了一种雅致、轻灵又带一丝幽怨的哀伤感。就像一句带着江南水气的轻叹。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这五个字的音律连起来也很巧妙:按普通话读音,这五个字的声调是:阴平(姑)、阴平(苏)、阳平(林)、去声(黛)、去声(玉)。
前三个字(姑苏林):由两个高平调过渡到一个中升调,就像从平缓的水面开始微微扬起,有一种铺垫和引入感。
后两个字(黛玉):连续两个全降调,从最高音“5”直落到最低音“1”,形成一种斩截、笃定的收束感,像一声轻轻的喟叹。
这五个字连起来读前扬后抑,先平后落。这种从扬到抑的落差,天然带有一种情绪的起伏,令人想起黛玉身世中那份清冷与孤高。
一声带着爱意与不舍的叹息,独一无二的认定感。
我们都听说过:单双押韵,押韵一方面是押韵母,一方面是压音律。这五个字从声韵的角度来讲:韵母起伏有致,开口度从舒展到收拢,余韵悠长五个字的韵母分别是:u、u、in、ai、ü,开口度大致呈现“大—大—中—大—小”的波浪形。
“姑苏”:同押“u”韵,发音时唇形拢圆,气流平缓,声音显得温厚、含蓄,带有古雅的韵味,为“姑苏”这个地名本身增添了几分历史感。
“林”:以“in”收尾,舌尖抵住上齿龈,声音清亮而短促,像是从“u”的浑厚中忽然透出一丝清气。
“黛”:韵母“ai”开口度最大,声音舒展、明亮,是全句最“放”的一个音,也呼应了“黛”作为青黑色颜料所代表的醒目色彩。
“玉”:韵母“ü”开口度最小,发音时唇形撮起,声音细而收拢,余音袅袅,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全句落在“ü”上,也暗合了“玉”字本身温润、内敛的质感。
从声母和整体节奏来讲:清音为主,读来轻盈五个字的声母分别是 g、s、l、d、y,除了“g”是舌根音稍显厚重外,其余多为舌尖音或零声母,发音位置靠前,声音听来偏轻、偏细。符合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柔弱气质。
咬字清晰,声音清澈的年轻公子,读起这五个字像读一句隽永的诗,抑扬顿挫,特别好听。
从节奏看,姑苏林黛玉是“2+3”的结构:姑苏 ➕林黛玉前两字是地名铺垫,后三字是人物点出,读来自然顺口,节奏分明。
现代文学就是缺了这种雅致的情调,还有谁能把心上人的名字读出一种情诗般的浪漫呢?情怀不能丢,因为它代表爱情的私密性与共鸣度。
最后,地点也很巧妙。姑苏是黛玉的祖籍,也是《红楼梦》故事开篇之地,这个地名本身就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与风流。
苏州钟灵毓秀,雕花窗、明月瓦、紫藤花下荡漾的秋千,湖畔奇石上的光斑,想来便是一重秀雅。如此天地灵气孕育出的美人,有种空山新雨后的清冽与温柔。
此外:平时亲昵的称呼在生死关头失效了,宝玉必须用外人的口吻来确认黛玉的身份,这恰恰说明他心里已经明白:那个“妹妹”不会回来了,只能这样去寻她。
这一声“姑苏林黛玉”,像一块墓碑上的铭文,把她定格成了“故人”。说出口的那一刻,宝玉也就接受了黛玉已死的事实。
姑苏林黛玉,结着清愁的凄凉。
这是宝玉在全书中唯一一次直呼黛玉全名,仅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冷静的短句,映衬撕心裂肺的告别。
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的尽头谁也不曾存在,来不及告别,就已化作尘埃……
彩云易散,琉璃脆。红楼梦红楼梦宝黛 古代文学超话 四大名著 四大名著之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