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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春,左宗棠即将赴任两江总督,临行前踏进醇亲王府。醇亲王奕譞迎到廊下,两人拱手行礼。左宗棠穿一身半旧石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靴底沾着城外黄土。奕譞把他让进西暖阁,炭盆里烧着银霜炭,铜壶嘴噗噗冒白气。 “季高兄此去江宁,江防海防一手抓,朝廷是把半壁江山交到你手上了。”奕譞亲手给他倒茶,茶汤

1881年春,左宗棠即将赴任两江总督,临行前踏进醇亲王府。醇亲王奕譞迎到廊下,两人拱手行礼。左宗棠穿一身半旧石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靴底沾着城外黄土。奕譞把他让进西暖阁,炭盆里烧着银霜炭,铜壶嘴噗噗冒白气。
“季高兄此去江宁,江防海防一手抓,朝廷是把半壁江山交到你手上了。”奕譞亲手给他倒茶,茶汤是上好的碧螺春,左宗棠端起来抿一口就放下。
“王爷,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江宁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洋人的船在吴淞口外转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次去,先把江防炮台修结实,再把水师那帮吃空饷的收拾干净。”左宗棠摸着下巴上那道疤,那是当年打太平军留下的。
奕譞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沿:“有人递话给我,说你左季高到江南就要裁湘军旧部,这事闹得两湖籍的京官人心惶惶。”
左宗棠眼一瞪,嗓门拔起来:“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嚼舌头?我裁的是空额,是那些挂着名字不干事的。湘军里跟我从湖南出来的老兄弟,但凡还能上马提枪的,我左宗棠饿着自己也养着他们。可要是有人觉得跟着我打过仗就能躺着吃一辈子,趁早滚蛋。”
这话说得重,奕譞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压低声音:“季高,你我交情不浅,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朝里有人说你这次去两江,是要把李鸿章的淮军势力往外挤。”
左宗棠蹭地站起来,靴底在青砖地上跺了一下。他走到奕譞跟前,离着不到两步远,眼睛直盯着对方:“王爷,我跟李少荃是争过,可争的是国事。新疆那会儿他主张放弃,我抬着棺材出关,这事你知道。现在我去了江宁,淮军该在哪儿还在哪儿,我左宗棠不干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可要是有人想借着我的名头去整淮军,王爷,你得给我做个见证,这话我今天撂这儿。”
奕譞被他这气势压得往后仰了仰,抬手让他坐下。左宗棠不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离京前写的条陈,江防、盐务、漕运、洋务,四条。王爷看看,有一条是为我自己谋私利的没有?”
奕譞展开纸看了一遍,条陈写得密,字迹刚硬。看到第三条讲整顿两淮盐务,要把那些根子深的盐商大户的欠税追缴上来充作军费,他眉头拧成疙瘩。
“季高,这盐商背后可都站着京里的人。”
“我知道。”左宗棠把纸收回来叠好,“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打杭州那次炮弹落在三步外,没炸。打甘肃那次断粮七天,啃树皮活下来。我今年六十九了,还怕得罪人?王爷,你记着,我这次去江宁,要么把江防办成铁桶,要么我这把老骨头就扔在长江边上。”
屋里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奕譞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左宗棠肩膀一抖,没躲开。
“季高,醇亲王府的门,永远对你开着。”
左宗棠鼻子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奕譞说了一句:“王爷,我走之后,京里有什么事,你替我盯着点。新疆建省的事还没最后落定,别让人给搅和黄了。”
奕譞应了一声。左宗棠大步跨出门槛,院子里海棠树刚打花苞,他头也不回地穿过月门走了。奕譞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低头看见青砖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靴印,还带着外头的湿土。他站了很久,直到茶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