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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荃把那份密折往桌上一拍,油灯的火苗子蹿起老高。他哥正低头批阅军报,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来。曾国荃说,哥,二十万湘军精锐就在长江两岸,只要您点个头,顺江而下直取北京,咱曾家坐天下。曾国藩把笔搁在砚台上,慢慢抬起头。他没看那份折子,盯着九弟的脸说,你再说一遍。 曾国荃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

曾国荃把那份密折往桌上一拍,油灯的火苗子蹿起老高。他哥正低头批阅军报,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来。曾国荃说,哥,二十万湘军精锐就在长江两岸,只要您点个头,顺江而下直取北京,咱曾家坐天下。曾国藩把笔搁在砚台上,慢慢抬起头。他没看那份折子,盯着九弟的脸说,你再说一遍。
曾国荃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朝廷现在防咱们跟防贼一样,僧格林沁的骑兵在山东盯着,官文在武昌堵着后路,粮饷每月克扣三成。哥,你替大清卖命十几年,换来的是一道接一道的催命符。他掰着手指头数,从左宗棠到李鸿章,哪个不是踩着咱们湘军的肩膀往上爬。他又说,洪秀全的首级是我亲手从尸堆里翻出来的,南京城破那天,咱们湘军死了八千弟兄。这笔账,朝廷拿什么还。
曾国藩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着雨,院子里湘军亲兵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他转过身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曾国荃说我知道,哥,你当年在长沙练兵,受尽湖南官场的白眼。你在江西打仗,巡抚陈启迈断你粮道。你在祁门被困,李元度弃你而逃。这些事我都记着。现在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凭什么还要给爱新觉罗家当狗。
曾国藩没接话,拿起那份密折看了一遍。折子是曾国荃找人写的,从满清入关的扬州十日讲到太平天国的天京事变,从湘军的战功讲到朝廷的猜忌,最后劝曾国藩效仿赵匡胤陈桥兵变。曾国藩看完把折子扔进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说,九弟,你只算胜算,没算败算。咱们二十万兵看着多,真正能打仗的不过八万,其余都是收编的太平军降卒。左宗棠在浙江虎视眈眈,李鸿章在上海拥兵自重,你真以为他们会跟着咱们反。
曾国荃急了,说左季高和李少荃都是汉人,朝廷欺负汉人不是一天两天,只要哥你登高一呼,他们至少会观望。曾国藩摇头,说左宗棠要的是封疆大吏,李鸿章要的是淮军地盘,他们不会为了曾家赌上身家性命。他又说,咱们湘军水师靠的是长江,进了黄河就是旱鸭子。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在平原上冲锋,咱们步兵扛不住。
曾国荃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他说,哥,你怕了。你当年在靖港兵败要投水自尽,是我把你从江里捞上来的。你在鄱阳湖被石达开围困,是我带敢死队杀出条血路。现在天下在手边,你却说要退缩。曾国藩转过身盯着他九弟,眼睛亮得吓人。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二十万湘军子弟跟着咱们送命。南京城破那天,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长江水都染红了。咱们起兵是为了保境安民,不是为曾家抢龙椅。
曾国荃还要争辩,曾国藩抬手止住他。他说,你听好了,今夜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外面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第一个斩你祭旗。曾国荃愣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曾国藩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从里面掏出那份密折的底稿。原来曾国荃刚才把折子扔火盆里只是烧了个封皮。曾国藩把底稿凑近灯火烧了,灰烬落在两人脚边。他说,回去把各营将领的密信都收上来烧掉,明天给朝廷写谢恩折,就说湘军要裁撤五万。
曾国荃眼眶发红,低声说,哥,咱们就真的认了。曾国藩拍拍他肩膀,说认不认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你记住,曾家不需要龙椅,需要的是活着的兄弟。窗外雨声渐小,院子里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曾国荃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脚边最后一片纸灰踩灭,转身推门走进雨里。曾国藩站在灯下听着脚步声远去,伸手把灯芯拨亮,重新拿起那份军报。毛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