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记者法拉奇在 1969 年采访越南大将武元甲时,武元甲曾自豪谈及古代抗蒙历史:当年我们仅有百万人口,蒙古军队三次前来入侵,三次都被我们击退。横扫欧亚的蒙元军队,为何在安南接连遭遇军事挫折?
1288年初,元军第三次进入大越时,前锋水师已经从海上打开道路。
奥鲁赤等陆路部队也不断向红河三角洲推进。真正拖住这支大军的,却不是哪一道城墙。
元军把粮食装上运输船,由张文虎负责从海路送往前线。战船走得快,载满粮食的船队落在后面。陈朝将领陈庆余在云屯一带袭击运输船,张文虎的船队遭到严重损失。
已经深入大越的元军继续向升龙推进,等待中的粮食却没有按计划抵达。
这不是一个小麻烦。进入升龙的军队每天都在消耗粮食和马料,北方至红河三角洲之间隔着漫长道路、山地、河流和港湾。当地粮食又不断被陈军转移。
元军后来派兵搜粮,也继续组织补运,仍没有改变前线给养吃紧的局面。
七百年后,武元甲向法拉奇谈起蒙古三次南下,把这段历史压缩成了“三次来,三次被击退”。他还提到当时越南人口很少。十三世纪三场战争留下的战场轨迹却有一个很扎眼的反差:蒙元军队并非打不进去,升龙甚至几次落入其手中。
1257年底,蒙古将领兀良合台从云南方向南下。
陈朝军队在前线失利,王室撤离升龙。蒙古军进入都城后,并没有抓住陈朝君主,也没有消灭陈朝主力。短暂停留以后,部队北撤,陈朝重新控制升龙。
第一次战争结束后,双方还恢复了使节和贡物往来。蒙古后来建立元朝,对陈朝提出的要求却不断增加。忽必烈要求君主入朝,还涉及王族子弟、户籍、赋税、军队以及元廷派员驻在等事项。陈朝继续遣使,却没有把这些要求全部交出去。
到了1284年至1285年,战争的规模和压力都超过第一次。
元军从北面压下,唆都所部又从占城方向向北推进,陈朝一度受到夹击。升龙再次失守,陈朝宗室中也有人投向元军。陈益稷后来接受元朝支持,成为元廷准备扶立的陈氏宗室人选。
可陈朝的皇帝没有留在升龙等元军围住,陈兴道控制的主要军事力量也没有随着都城失守一起消失。王室继续南撤,军队则在外围活动。元军拿到都城后,还得继续追捕陈朝君主,控制渡口、道路和水网,把占领区同北方补给连接起来。
战争拖到1285年中期,局面开始改变。陈军重新集结,对分散驻守和运输中的元军发起反攻。唆都战死,北路元军随后撤退。元军此前已经进入陈朝政治中心,还获得一批投降者,却没有把陈朝皇帝从政治舞台上清除,也没能让自己支持的人坐稳升龙。
两年后再来,元廷已经针对前两次作战暴露的问题增加了水军和运输力量。陆军、水军、粮船分头进入大越,战争准备比从前更完整。恰恰是这套规模更大的运输系统,把元军新的弱点暴露在漫长的水陆交通线上。
前锋越深入,运输线越长。运输船一旦掉队,前线获得的战役优势就开始缩水。第三次战争中,元军又一次进入升龙地区,陈朝君主仍然转移出去。城池落入元军手中,王朝的指挥系统和主要武装却仍在运转。
到了1288年春,元军准备撤离。水军要从白藤江方向退向海上,陈兴道在那里组织伏击。木桩、潮汐和岸上兵力共同封住水道,元军船队遭受重创。白藤江留下了第三次战争最醒目的战果,可在船队驶入那片河道之前,粮运受损、前线缺粮和撤军决定都已经发生。
陈朝为这种作战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升龙可以暂时放弃,百姓的田地、住宅和粮食却不能跟着皇帝一起撤走。三次战争造成大量人口迁徙和地方破坏,宗室、官员也并非始终一致,投降元军的人确实存在。陈朝保存的是王室、军队和继续征集兵力的能力,不是一块从未被敌军踏入的土地。
1288年以后,元廷没有立即放弃施压。忽必烈仍要求陈朝君主入朝,并保留再次出兵的准备。1293年前后,元廷还在筹划新的军事行动,陈益稷仍被放在可能送回大越的位置上。次年忽必烈去世,再次南征没有实行。
此后元朝与陈朝重新维持使节和朝贡关系,升龙的统治者却仍是陈朝。元廷没有长期驻军控制大越,也没有把陈朝皇帝换成自己支持的人。
蒙元三次南下都曾越过陈朝前线,后两次甚至把压力一直推到王朝中枢。三次战争最终停住的位置,却都在攻入之后。军队可以快速突破,统治却需要粮食不断送到、道路长期守住,还需要把原来的君主和主力从战场上清除。陈朝几次丢掉升龙,却始终没有把这三样东西一起交给蒙元。
1288年白藤江退潮后,一批元军船只留在河道里。升龙此前已经被攻进去过,陈朝皇帝却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