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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泰德美术馆。700年欧洲艺术史,从凡·艾克一直走进“办公室”法兰克福最不能错过

施泰德美术馆。700年欧洲艺术史,从凡·艾克一直走进“办公室”

法兰克福最不能错过的美术馆,就是施泰德美术馆(Städel Museum)。它建立于1815年,源自法兰克福银行家兼商人约翰·弗里德里希·施泰德的遗赠。今天这里的收藏跨越约700年,从中世纪晚期、文艺复兴、荷兰黄金时代,一直延伸到印象派、现代主义和当代艺术。它不像卢浮宫或普拉多那样庞大,却有一种非常舒服的完整性:欧洲绘画史上几个真正关键的节点,都能找到足够分量的作品。

老大师部分最重要的一件,是扬·凡·艾克约1437年的《卢卡圣母》。画面只有65.7×49.6厘米,但凡·艾克几乎把15世纪北方绘画能够做到的一切都浓缩进去了。圣母坐在宝座上给圣婴哺乳,四周不是抽象的金色天堂,而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小房间。地砖、墙面、拱顶、金属、织物和透明玻璃都接受着同一束光。右侧玻璃水瓶甚至反射出窗户,地面和墙壁则仿佛一直延伸到观众所在的现实空间,这种空间处理使观众与圣母子之间形成了异常直接的亲密感,神圣世界也因此变得特别真实。

意大利文艺复兴部分的明星,是波提切利约1480—1485年的《女子理想肖像》,旧称为“西莫内塔·韦斯普奇肖像”,现在普遍认为这是借用了西莫内塔面貌特征的“理想化肖像”,人物被塑造成神话画像。夸张复杂的发式、珍珠和首饰都不是现实日常装束,胸前的坠饰在模仿美第奇家族收藏的一枚古代宝石,因此这幅画真正表现的是15世纪后期佛罗伦萨上层社会对古典世界、女性美和理想形象的概念。

荷兰黄金时期的招牌,是维米尔1669年的《地理学家》。画面上的男子刚刚用圆规划过地图,停下来望向前方。桌上的地图、墙上的地图和地球仪都不是随意的装饰:其中涉及欧洲海岸和印度洋,直接指向17世纪荷兰最重要的航海、制图与全球贸易体系。维米尔要捕捉的是地理学家在头脑中“审视世界”的时刻。《地理学家》与卢浮宫1668年的《天文学家》又构成极为密切的一对,是维米尔极少数以成年男性知识活动为主题的作品。

荷兰黄金时期的另一个重头戏是哈尔斯与科德的《瘦子连》,正式名称是《雷尼尔·雷亚尔上尉与科内利斯·米希尔斯·布劳中尉的民兵连》,1633—1637年完成,画幅超过4米宽。它原属于阿姆斯特丹的市民卫队群像传统,也是哈尔斯非常特殊的一件作品——哈尔斯主要在哈勒姆工作,这是他为阿姆斯特丹市民卫队接受的重要委托。后来哈尔斯与委托人发生矛盾,画没有完成,最终由彼得·科德在1637年补完。

这种17世纪荷兰市民卫队肖像最容易画成一排排僵硬的人像,但哈尔斯最大的本领,就是让集体肖像产生节奏。有人侧身、有人回望、有人倚着长戟,黑衣、蓝色绶带、红色腰带和金黄色服装不断在画面中跳动。甚至黑色本身都不是一种颜色,17世纪绘画可以通过灰、紫、蓝、红以及不同黑色颜料,表现丝绸、缎子、羊毛、皮革等完全不同的材质,人物虽然数量众多,却没有一个完全僵死。这也是荷兰黄金时代市民阶层和城市自治文化最典型的视觉表达之一。

中间的图5是施泰德顶楼的阳台,也是看法兰克福城市景色最好的地方之一。

到了18世纪,施泰德有一件德国文化史图标的作品:蒂施拜因1787年的《歌德在罗马坎帕尼亚》。歌德1786年前往意大利时已经是欧洲著名作家,因此甚至需要化名旅行。在罗马,他住在画家朋友蒂施拜因那里。画家没有把歌德画成一个普通旅行者,而让他披着浅色斗篷,斜倚在古代石块之间,背景是罗马坎帕尼亚和古代遗迹。这幅画塑造的并不仅仅是“歌德本人”,而是一个站在古典世界和现代欧洲之间的文化人物,一个具有纪念碑感的“伟大歌德”。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歌德的双脚看起来几乎像两只左脚,至今仍是这幅名作最著名的小谜团之一。画作前面画画的小孩也是艺术设计。

印象派部分的大作,是莫奈1868—1869年的《午餐》。它有231.5×151.5厘米。画的却只是一次家庭午餐:莫奈的家人、客人和女仆围绕餐桌活动。按照当时学院体系的等级,只有历史、宗教和神话题材才配使用如此巨大的画幅,一个私人家庭场景通常只能是小尺寸风俗画,莫奈偏偏把最普通的日常生活放大到了“历史画”的尺度。1870年,这幅作品被巴黎沙龙拒绝;四年以后,莫奈把它带到了第一届印象派展览。它的笔触还没有后来印象派那种彻底的松散,但它已经在题材和尺度上直接挑战学院传统,所以是理解莫奈走向印象派之前非常重要的一件作品。

到了20世纪,有一件把施泰德与法兰克福连接起来的一件作品,马克斯·贝克曼1919年的《法兰克福犹太会堂》。画中的Börneplatz犹太会堂、街道、屋顶和电线杆全都在倾斜,整个城市仿佛处于一种不安的震荡之中。前景里,贝克曼本人和朋友刚刚参加完狂欢节,正在回家,而会堂内部亮着灯,晨祷正在开始。1919年的人当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这座会堂在1938年11月的纳粹大屠杀前夜被焚毁。因此它既是表现主义城市景观,也是法兰克福自身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到了21世纪,艺术设计看起来根本不像美术品了:图9是一片空无一人的开放式办公室。这是艺术家组合 Elmgreen & Dragset 的大型装置《Garden of Eden》。办公室正上方,是一间带有消费主义气息的高档餐厅,中间有楼梯联通。两者上下叠在一起——上面是已经获得的闲暇奢华生活,下面则是支撑这种生活的劳动空间。无数相同的工位形成严格、对称的网格,人们努力工作,希望有一天能够抵达楼上的餐厅,获得舒适、闲暇和被看见的生活;但这种上升也可能只是一种幻觉,最后剩下的可能只是重复和永不停息的工作。

这也让施泰德这次参观形成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线。凡·艾克让人看到15世纪的人如何观察现实;波提切利塑造文艺复兴的理想美;维米尔表现17世纪的人如何理解世界;歌德则代表18世纪欧洲重新寻找古典文明;莫奈开始破坏学院体系;贝克曼把现代城市变成一个不稳定、甚至具有威胁性的空间。最后沿着楼梯走到地下,700年的欧洲艺术史忽然变成了一片无人办公室。电脑还亮着,椅子却空了,人们都在追逐所谓的“向上流动”,这大概也是当代艺术给这座美术馆最有意思的一句结尾。

谢田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