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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十三年腊月廿三,湘乡白杨坪曾家院子里外贴满大红“囍”字,灶房蒸着两笼糯米糕,热气把屋檐下的冰凌都熏出了水珠。 曾国藩没马上掀盖头。他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走了远路,先喝一口。” 盖头下的人接了杯子,手指碰到他的,很快缩回去。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你父亲……”曾国藩开

道光十三年腊月廿三,湘乡白杨坪曾家院子里外贴满大红“囍”字,灶房蒸着两笼糯米糕,热气把屋檐下的冰凌都熏出了水珠。

曾国藩没马上掀盖头。他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走了远路,先喝一口。”

盖头下的人接了杯子,手指碰到他的,很快缩回去。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你父亲……”曾国藩开口,又停住。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包,是昨天剩下的两块桂花糕。“垫垫肚子。”

盖头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糕点,又缩回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盖头下吃。

“我叫曾国藩,字伯涵。”他说,“今年十九,在县学读书。”

盖头里传出很轻的声音:“我知道。”顿了顿,“爹说过。”

“你叫什么?”

“秉钰。秉性的秉,金字旁加个玉。”

曾国藩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两人都不说话。窗户外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很快被大人呵斥着拉走了。

“王家的事,”秉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爹让我别多问。”

“嗯。”曾国藩看着自己袖口的暗八仙纹样,“你爹帮了我家大忙。”

“不是帮忙。”盖头微微转向他这边,“爹说,你是读书种子,不该被这种事耽搁前程。”

曾国藩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红烛的光在墙上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盖头……”他站起来,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你自己掀吧。我不勉强。”

盖头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双带着旧绣鞋的脚动了动,往前挪了半步。手抬起来,抓住盖头边缘,慢慢往上掀。

先是下巴,有点瘦。然后嘴唇,抿得很紧。鼻子,眼睛……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曾国藩看清了她的脸。十五岁的姑娘,眉毛很淡,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她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跟你想的不一样吧。”她说,手指绞着红盖头。

“什么不一样?”

“新娘子。”秉钰终于抬起头,这次没躲开视线,“我……我长得普通。”

曾国藩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走到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诗经》,是县学先生送的。

“认得字吗?”他问。

秉钰摇头。

“我教你。”他翻开第一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讲……两个人过日子的事。”

秉钰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书页。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很淡。

“我娘说,”她声音很轻,“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娘不识字。”曾国藩把书推到她面前,“但她希望我多读书。你爹把你嫁给我,不是让你来我家当睁眼瞎的。”

秉钰抬头看他,眼睛有点亮。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字,又像被烫到似的收回去。

“试试。”曾国藩说。

她重新伸出手,指尖落在“关”字上。顺着笔画,慢慢描了一遍。

“关。”曾国藩念。

“关。”她跟着念,声音小得像蚊子。

门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曾国藩合上书:“明天再学。睡吧。”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你睡床。”他说,“我睡这儿。”

秉钰站着没动。她看看床,又看看地上的铺盖,手指捏着嫁衣的边角。

“地上凉。”她说。

“不凉,有褥子。”

她还是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抱起一床被子,走到地铺旁边,把被子放下。

“床大。”她说,眼睛看着地面,“够两个人。”

曾国藩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两床被子,又看看她。她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不合规矩。”他说。

“今天……今天本来就不合规矩。”秉钰抬起头,这次没躲,“爹说,以后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曾国藩看着她。烛光下,她脸上的雀斑好像淡了些,眼睛很亮。

他走到床边,把一床被子放回床上,另一床还留在地上。

“你睡里面。”他说,“我睡外面。夜里要喝水什么的,我叫得应。”

秉钰点点头。她脱了外衣,很快钻进被子里,面朝墙壁躺着。

曾国藩吹灭蜡烛,在床外侧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很轻,都醒着。

“曾国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没掀盖头。”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自己掀的……就不算被挑开的。”

曾国藩没说话。他睁着眼睛看帐顶,过了很久才说:

“睡吧。明天早起,我娘要喝新媳妇茶。”

“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床内侧动了动。秉钰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虽然隔着被子,但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我会学认字的。”她说。

“好。”

“也会做针线。爹说你的袜子总是破。”

“嗯。”

窗外传来猫叫,很快又安静了。雪又开始下,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响。

曾国藩闭上眼。他想起白天花轿掉头时,欧阳凝祉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不重,但很稳。

被子里很暖和。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