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走的那年,胡友松才二十九岁。此后的日子并不顺,特殊时期,她被赶出公馆、下放干校、化名王曦进厂当工人,直到一九八五年从第一历史档案馆退休,才在一间旧屋里重新拾起毛笔。
一九九六年,台儿庄的人寻到北京,把这位李夫人接去看看。她被那座小城对亡夫的记挂打动了,回京后翻出尘封三十多年的遗物——胡志明送的半身铜像、瑞士厂的纪念金表、傅作义赠的火狐标本——悉数捐给当地的李宗仁史料馆。两年后,她干脆搬来定居,出任名誉馆长,住进政府替她盖的那栋临水小楼,小城授她荣誉市民,街坊只当她是哪家远亲。
晚年的她,日子清简得像一幅写意。每年清明,她仍以李夫人的名义去丈夫墓前站上一会儿。有客来访,她爱穿一身素净,把茶泡得酽酽的。每天上午,她在南向的房间礼佛、念《心经》《大悲咒》;下午临米芾的帖、摹汉碑,铺开宣纸画梅花和牡丹。家里还存着一摞老电影碟片,母亲胡蝶演的《姊妹花》让她翻来覆去地看。京华名家夸她梅有筋骨,抗洪义卖拿四幅卖五千二,全捐了灾区。
她常说,自己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嫁给李宗仁,一件是继承他的遗志、守在台儿庄。
二零零八年腊月二十九,她买齐年货准备过个丰盛春节,傍晚却腹痛难忍,查出直肠癌——正是李宗仁当年的病。她倒平静:到死也是同病相怜。正月十六上手术台,医生要家属签字,她笑笑,我自己签吧,我孤家寡人一个。化疗做了一轮便不肯再拖,怕给台儿庄添负担。她在家门白墙贴了张自修谢绝打扰,静静写下的五份遗嘱把存款、房产和遗物全数捐出。十一月二十五日傍晚,她在山东德州庆云的海岛金山寺,以妙惠居士的法身安详闭眼,终年六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