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璐说：“自从我结婚后，我就和我的婆婆住在一起，她每天都会说今天要吃这个，不吃那个。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了了，我说妈，你不要管我吃不吃，我都五十岁的人了，我还不知道我想吃什么吗？干嘛呢？”

婆婆正舀汤的手顿了一下，把勺子轻轻放回锅里。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看秦海璐，走到餐桌边坐下。

“我就是问问。”婆婆说。

“您不是问问，”秦海璐还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紧，“您每顿饭都问，我吃块肉您说油大，我多吃口米饭您说血糖高。我累了一天回家，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

婆婆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知道了。”

气氛有点僵。秦海璐吐了口气，走过去也坐下。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

“妈，”她语气缓了点，“我不是嫌您烦。”

“嗯。”

“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我五十岁了，在您这儿还是个不会吃饭的孩子。”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又回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小锅的盖子。“给你蒸了蛋羹，少油少盐的。”她声音平平的，“你说剧组盒饭硬，胃不舒服。”

秦海璐看着婆婆盛蛋羹的背影，那背比刚来北京时更驼了些。她没再说话。

蛋羹放到面前，嫩黄的，撒了点葱花。秦海璐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温度正好。

“咸淡行吗？”婆婆问，没坐回去，就站在桌边。

“行。”秦海璐说。又吃了几口，她抬头，“您也吃啊。”

“我吃过了。”婆婆说，但还是在对面坐下了，看着秦海璐吃。

秦海璐吃着吃着，忽然说：“今天拍一场哭戏，拍了七条。导演总说情绪不对。”

婆婆“哦”了一声。

“后来我想起我爸了。”秦海璐勺子停在碗里，“想起他以前送我上学，冬天给我捂手。”

婆婆静静听着。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条过。”秦海璐笑了下，有点涩，“导演夸我演得好。”

婆婆点点头，起身去拿了张纸巾，放在秦海璐手边。

“妈，”秦海璐擦了下嘴，不是擦泪，“您想兰州吗？”

婆婆想了想，“想那边的面。北京的面不对味。”

“那下次我找人从兰州捎点面粉来，咱们自己擀。”

“你会擀面？”

“不会可以学。”秦海璐把最后一口蛋羹吃完，“您教我。”

婆婆看着她把空碗递过来，伸手接了。“教可以，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秦海璐说。她顿了顿，“刚才……我语气急了。”

“没事。”婆婆拿着碗往水池走，“汤圆还吃点吗？锅里还有。”

“不吃了，饱了。”秦海璐站起来，帮着收拾桌子。她动作快，婆婆动作慢，两人在小小的厨房里错身，胳膊轻轻碰了一下。

洗好碗，婆婆擦了灶台，秦海璐倒了垃圾。各自忙完，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播一部老电视剧。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

“这演员演得假。”婆婆忽然说。

秦海璐乐了，“您还懂这个？”

“哭得太使劲了，真的伤心不是那样。”婆婆盯着屏幕，“真的伤心是没声的。”

秦海璐侧头看婆婆，婆婆眼睛映着电视的光，很平静。她伸手，把婆婆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明天想吃什么？”婆婆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您做什么我吃什么。”秦海璐说，“别太清淡就行。”

“那就红烧个排骨，少放点糖。”

“行。”

电视剧插播广告，声音吵闹。谁也没去调小。夜很深了，窗户外面是北京零星的光。这个家里，两个没有血缘的女人，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又跨过了一道小小的坎。没什么煽情的，就像汤圆熟了自然浮起来，日子还得一口一口，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