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篡权后没杀汉献帝，原因有三。其一，曹操影响大。曹操权倾朝野，却一直以汉丞相自居，没动汉献帝。汉朝儒家思想盛行，杀前朝皇帝会坏名声，曹丕受父亲影响，也不想背这骂名。其二，亲情因素。曹操把三个女儿嫁给汉献帝，皇后曹节是曹丕亲妹妹，她对汉献帝维护有加，曹丕可能看在妹妹面子上留了汉献帝一命。其三，汉献帝没威胁。当时维护他的老臣基本没了，势力弱小，把他困在山阳，既能得优待之名，又不会有反叛之忧。相比之下，司马家没汉臣名声，司马炎儿子就杀了曹魏皇帝。

禅让大典那天，曹丕站在高台上，冕旒垂在眼前。他瞥见台下的妹妹曹节，她扶着献帝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紧。献帝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节走到曹丕面前，松开手，把玉玺端起来。她看了曹丕一眼，眼神很静，没有哀求，也没有恨。曹丕接过玉玺时，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陛下。”曹节退回去，轻轻换了个称呼。献帝没应声，只是低头解下天子绶带。

仪式结束，群臣跪拜新帝。献帝转身往外走，曹节跟在他身后半步。有个老臣忽然哭出声，伏在地上。献帝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曹丕当晚召见曹节。她穿着素色深衣，头发梳得整齐。

“山阳郡已经收拾好了。”曹丕说。

“嗯。”曹节应道。

“食邑万户，用汉家礼仪。”

“兄长有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曹丕手指敲了敲案几：“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曹节抬起眼睛，“三十四年了，他早就没什么可说的。”

曹丕移开视线。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们兄妹去许昌宫里。那时献帝还是个瘦弱的少年，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曹操跪在下面奏事。曹丕站在父亲身后，看见献帝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你跟他去吧。”曹丕说。

曹节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又停住：“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

车马离开洛阳那天是阴天。献帝坐在车里，曹节坐在他对面。车帘晃动着，能看见外面田野里有人耕作，没人抬头看这支队伍。

“你可以留下的。”献帝忽然说。

曹节摇摇头：“我是汉家皇后。”

献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望向窗外：“你哥哥比你父亲要脸。”

“他只是更会算账。”曹节说。

到了山阳，宅子确实宽敞。仆役都是曹丕派来的，个个低眉顺眼。献帝每天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书。曹节把带来的几箱竹简整理好，摆在书架上。

有天傍晚，献帝站在廊下看燕子回巢。曹节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衣。

“听说刘备在成都称帝了。”她说。

献帝接过衣服披上：“他该称帝的。”

“给你发丧，追谥愍帝。”

“那就当我死了吧。”献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又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曹丕后来来过一次山阳。他穿着常服，只带几个侍卫。献帝在书房见他，曹节煮了茶。

三人坐着，一时无话。曹丕看见书案上摊着一本《诗经》，页边有批注，字迹清瘦。

“还习惯吗？”曹丕问。

“很好。”献帝说。

曹丕喝了口茶，茶水有些涩。他放下杯子：“有什么需要，可以上书。”

“不必了。”献帝顿了顿，“这里很安静。”

曹丕离开时，曹节送他到门口。她忽然说：“他最近在读医书，有时候给附近农户看看小病。”

“随他吧。”曹丕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你也保重。”

建安二十五年冬，山阳下了第一场雪。献帝坐在窗边，看外面一片白茫茫。曹节端来炭盆，放在他脚边。

“当年在长安，雪比这大。”献帝说。

曹节没接话，只是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跳起来，又暗下去。

献帝伸手烤火，手背上青筋清晰。他轻声说：“你父亲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吓得打翻了酒杯。他笑着说‘陛下勿惊’，然后自己把碎片捡起来。”

他停了一会儿：“那时候我就知道，汉室到头了。”

曹节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都过去了。”她说。

献帝点点头，不再说话。雪还在下，把远处的山峦都盖住了。这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