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西逃入蜀,车驾行至马嵬驿,禁军哗变。杨国忠先被乱刀砍死,首级挂在驿门外。
随后,禁军统领陈玄礼率部围住了玄宗的所在,话说得很清楚:国忠谋反伏诛,贵妃不宜供奉,请皇上定夺。玄宗此刻的处境是:身边没有可调之兵,身后是已经失控的将士,他能做的选择,比外人想象的少得多。
他试过。
高力士进去斡旋,出来,士兵不动。
韦见素再进去,出来,还是不动。
没有人喊,没有人催,就这么耗着。
这种沉默,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站在里面。
"请皇上定夺"这句话,要停一下想。
陈玄礼手里有兵,当场把事情了结,没有人拦得住,也没有这个必要走程序。但他们没有直接动手,他们在等一道命令——玄宗亲口发出的那道命令。
不是必须,是非要。
因为那道命令一旦下了,这场哗变就不是哗变,是奉旨诛乱。后来发生什么,责任算在谁头上,史书从哪个角度落笔——完全两回事。
陈玄礼从军几十年,不是不懂这个账。
命令最终还是发出来了。
去办这件事的,是高力士。
跟了玄宗几十年的那个人。
杨玉环被带到驿站旁边一处佛堂。据说她开口请求拜佛,被允许了。
拜完,高力士用白绫了结了这件事。
史书就写了三个字:绞杀之。
她那年三十八岁。
玄宗出来确认,命人以褥子裹了,就地掩埋。
车驾继续向西。
没有停,走了。
哗变的事还有另一面,讲这段历史的人不常提。
太子李亨当时也在队伍里。
哗变之后,陈玄礼去见过李亨,说了什么,没有记录留下来。
两个月后,李亨在灵武自行宣布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没有问过玄宗,没有等任何回复,就宣布了。
马嵬驿的那场事,是不是给这一步提前清了路——说不清楚。
但路确实清了。
玄宗在成都住了将近一年半。
乱平之后被接回长安,住进太极宫的偏殿。
兴庆宫,他原来的地方,住不回去了。
身边的老人陆陆续续被打发走,最后连高力士也流放出去了。
他在那个偏殿里又活了五年。
这五年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上元二年,761年,死在那里,七十七岁。
后来白居易写了《长恨歌》。
这首诗写得太好,好到后来所有人说起马嵬驿,脑子里自然就走进诗的调子里去——爱情,生离,此恨绵绵,仙山上那个回望的人。
但诗里有一件事是缺的,或者说,诗不负责处理这件事——
那处佛堂里,三十八岁的杨玉环,不是死在战乱里,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那道命令,是玄宗下的。
他是被逼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而且可以同时是真的。
《长恨歌》把这件事化进了"此恨"两个字,一千多年里读这首诗的人,大多顺着诗的情绪走了,没在这里停。
我在这里停了很久。
四十多年,权柄在手,整个帝国绕着一个人的意志在转。
最后在一个驿站,连一个人都护不住。
而且那道令,是他亲口说出来的,不是别人替他说的。
历史不大记"不得不"这三个字,它只记命令是谁下的。
那个偏殿里他又活了五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说他怎么看这件事。
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主要信源】
《旧唐书·玄宗本纪》《旧唐书·后妃传》,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二一七至二一八,司马光著,中华书局
《长恨歌传》,陈鸿著
《安禄山事迹》,姚汝能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