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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3月28日下午六点二十分,北平煤渣胡同东口,军统天津站行动组朝着汉奸王

1938年3月28日下午六点二十分,北平煤渣胡同东口,军统天津站行动组朝着汉奸王克敏的专车后排座疯狂扫射。枪声停下来之后,后排座上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五十多岁男人已经奄奄一息,王克敏只受了轻伤,一颗跳弹打中了他的腿。
当时,日本顾问山本荣治搭王克敏的车到煤渣胡同二十号,枪响的一瞬间,他条件反射般跃起扑到王克敏身上,成了肉体盾牌,射手兰子春一弹击中他的头部,另一颗子弹打穿发动机盖又击中了右脚。
这是王克敏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王克敏祖籍浙江杭县,1876年5月4日生于广东,清末举人,1903年被派往日本担任留日浙江学生监督,后来做到驻日公使馆参赞。
这段经历给了他两样东西:对日本的了解,以及在清廷体制内处理涉外事务的资格。
辛亥革命后他去了法国,回国后出任中法实业银行中方总经理。1917年7月段祺瑞执政期间他出任中国银行总裁,同年11月王士珍组阁,他首次出任财政总长,同时兼着中国银行总裁和盐务署督办。
北洋时期从袁世凯到王士珍到曹锟,他都能在财政系统里占据一席之地,被人叫做北洋政府的“钱袋子”。这个评价不算贬义,在那个年代,能把钱找出来、把账抹平的人,就是政权运转离不开的人物。
1937年冬天日本人找上他的时候,看中的也是这一点。日本人最初的人选是靳云鹏、吴佩孚、曹汝霖,这三个人都被拒绝了,喜多诚一才转而找到避居上海的王克敏。
在日本人看来,伪政权的“元首”要够得上“一流人物”的招牌,王克敏不够格,但“实际责任者”的角色,他够。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1937年12月14日在北平成立,王克敏出任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兼内政部总长。
上任之后,王克敏任命汪时璟等人筹备伪中央银行,组织关税整理委员会修改海关税则,与寺内寿一签署协议让日军对交通、通讯、航运实行军管理。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需要上战场杀人的,但每一件都在把华北的煤、铁、粮、棉、盐税和银行渠道,一条一条地接进日本的战争机器里。

然而,一个仅仅“会办事”的人,在伪政权的结构里注定是坐不稳的。1940年3月汪伪南京政府成立,华北临时政府改称华北政务委员会,王克敏转任委员长,名义上归汪精卫管辖,实际上华北自成体系。
王克敏把华北当自己的地盘,不许汪精卫染指,两人的矛盾从1939年在南京的会谈开始就一直在累积。与此同时,华北伪府内部的派系倾轧从来没有停过。王揖唐早年曾把小老婆顾红珠收养的义女小阿凤送给王克敏做妾,论辈分王揖唐成了王克敏的老丈人,但两人从冤家到翁婿,该斗的时候一点没手软。
1940年6月,王克敏的后台喜多诚一被调回日本,6月7日汪政权发表命令,准王克敏辞去本兼各职,由王揖唐接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
一个替日本人搭起了华北经济掠夺框架的人,在自己搭建的框架里被替换掉了。王克敏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垮得很快。他抽了几十年鸦片,长期吸食导致他两眼畏光,常年戴一副墨茶眼镜,人称“王瞎子”。
在他家做过侍童和卫士的佟忠厚后来回忆,1922年他十五岁到王家做侍童,最初就是给王克敏烧大烟,王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吃完燕窝粥或者银耳粥就躺下吸大烟,由小阿凤躺在旁边对着火,佟忠厚坐在床前小板凳上给他点烟斗,烟泡预先烧好分按在六个烟斗上,一个吸完立刻换下一个。
1945年2月8日,王克敏辞去一切伪职,由王荫泰接任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
辞职的时候他已经六十九岁,喘息、浮肿、精神恍惚,日本败相已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签过的那些条子、摊过的那些捐、配给过的那些物资,一笔一笔都挂在华北百姓的账上。

日本投降之后,1945年10月5日,戴笠借李宗仁北平行营指挥所的名义,在北平东城兵马司胡同1号原伪华北经济总署督办汪时璟的公馆设宴,向北平五十多名特任级、简任级和荐任独立伪职的大汉奸发出“敬备菲酌,恭请光临”的请柬。
王克敏接到请柬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心里未必不知道这顿饭不简单。等到席散,戴笠拿出经蒋介石审定的名单,当场点名收押。按一些记述,戴笠看他病重,说了一句“你先在家听候传唤”,王克敏回的是“这场祸事是我惹出来的,还是一起去吧”。这句话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而不是悔罪。
1945年12月25日,圣诞节,王克敏死在狱中。关于怎么死的,一路说服毒自尽;另一路说病发而死,并点明地点为北京炮局胡同陆军监狱;《申报》战后消息倾向“病死”,说本有旧病,被捕惊怖,烟瘾断供,随即不治。
不管怎样,两种说法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他没有等到正式审判,先死在了监狱里。

王克敏这辈子没有喊过什么主义,没有写过什么宣言,他做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具体:找钱,管账,搭台,签协议。
他在北洋时期替段祺瑞、王士珍、曹锟管过钱,在华北沦陷区替日本人管过钱,每一次都做得让上面的人觉得离不开他,每一次上面的人觉得可以换人的时候,他又会就被毫不留情的换掉。
这就是乱世工具人的悲剧,尤其当这个工具人没有信仰、底线的时候,最终一定逃离不掉被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