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的寂灭,原是慢慢淡掉的。
不是一场大火便了结干净,是日子久了,木梁悄悄朽,瓦片次第落,香火气一日弱过一日。等到兵火真的来,不过是把剩下的一点热闹,彻底扫空了而已。
后来人说开元寺没了。
其实也不算全然没了。当年僧神清(江油人)在这绵州山寺住过,静静写下一卷《北山录》。寺的砖瓦佛像都成了尘土,唯独这卷文字,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千年。
那会儿的开元寺,终日人来人往。
香客各有各的求头,求财求安求顺遂,没多少人肯安下心来听一句平实道理。寺里的僧众,或是守着功课,或是应付香火,静坐观心的也不算多。
就神清不同。
他不爱凑这些热闹。日日对着涪江流水,对着北山前清风,昼看天光起落,夜听檐角空响。心里把天地人世的事都想了,便开始落笔,一字一句,慢慢攒成了这部书。
书分十六篇,没啥故作高深的话。
开篇说天地万物怎么生发,简简单单讲世间自有规矩,不扯那些鬼神虚妄的噱头。又说古来圣贤,本也无甚稀奇,不过是一心一意,想把世人的人心世道安顿妥当。历代经书佛法的流传起伏,他也老老实实记着,不夸大,不附会。
古来各家说话,总爱各执一端。
儒家讲做人的规矩本分,道家讲清净自在,佛门讲放下安心。寻常人看了,有时就觉得各家道理相冲,彼此辩驳,越学越乱的感觉。
神清在山寺里看得通透。
他不争高下,不分门户。各家有用的道理,都收拢来揉平。做人的分寸,处世的道理,世道治乱的缘由,他一一说开。佛门里那些浮于表面的虚修,世间旁门左道的歪理,他也一一拆破,教人好好走心,别执迷虚妄。
世人最是爱乱信报应祸福。
总以为吉凶是天降的。神清写得实在,人一辈子的境遇好坏,大多是自己平日心念、言行一点点积攒出来的。
心正行正,日子自然安稳。心念偏了,行事乱了,困顿多会随之而来。不必求神拜佛讨好运,也不必凭空惶恐怕灾厄,人间因果,大多都在自己身上。
他也体恤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
世人不大懂出家修行的规矩,不大懂丧葬待人的礼数,心里存着各样疑惑。他都一一解答,让人晓得,佛法不是脱离人间的东西。出世是安自己的心,入世是做好自己的人,本就是一回事。
末了几篇,只说最朴素的本分。
出家人该如何立身修行,该如何分辨真假学问,如何取舍外物外言。通篇十万字,平平实实,只是讲了天地、人心、立身、处世这几件事。
只是这般好文字,当年无多少人珍惜。
香火鼎盛的时候,世人只看得见开元寺巍峨殿宇,庄严佛像。一卷安安静静的书,没多少人放在眼里。热闹场中,道理不值钱。
直到战火焚寺,一切繁华归零。
参天古木烧成枯炭,殿宇楼台化作飞灰,钟鼓无声,僧众离散。昔日烟火梵音缭绕的开元寺,彻底荒寂下来,只剩一地衰草黄土。
有形的一切,到底抵不过岁月兵戈。
唯独笔墨文字耐得住磨。
唐时神清落笔成书,往后千年,一代代僧人学人,手抄、注解、刊印流转。有人梳理义理,有人校正字句,没人刻意张扬,却也从未断绝。
城郭改了模样,江水依旧东流,古寺成了旧迹荒址。
可翻开《北山录》,字句还是当年的模样,道理还是当年的通透。
修佛的人读它,想来不会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