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21岁知青李文忠救起一名11岁的落水女孩。然而，女孩竟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你别结婚，等我长大了，我就给你当媳妇儿！”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实。李文忠照常备课上课，王秀芹进了市晚报当记者。当年知青点的笑话传到城里，成了熟人间的趣谈。有人问起，李文忠就笑笑：“孩子话，哪能当真。”王秀芹在一边低头削苹果，薄薄的皮连成长长一条。

第三年春天，王秀芹怀了孕。反应重，吃什么都吐。李文忠下课赶早市买活鱼，蹲在公共水池边刮鳞。邻居路过打招呼：“李老师亲自下厨啊。”他嗯一声，手上没停。鱼炖好了，王秀芹只喝得下半碗汤。夜里她突然坐起来，说想吃城南的梅花糕。李文忠披衣服出门，骑了四十分钟车，回来时天刚蒙蒙亮。她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孩子出生是个女儿。产房外，护士抱出来给他看。小小一团脸皱巴巴的，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河里抓住的那件衣服，也是这么轻飘飘的。王秀芹从产房出来时，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他递过温水杯，她没接，侧头看了眼女儿，才说：“像你。”

有孩子后家里挤了。单位分的筒子楼，十二平米，晾尿布都得错开走道里的煤炉。王秀芹半夜喂奶，李文忠就起来改作业。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里，偶尔夹着婴儿吞咽的细响。有天她忽然说：“当年你说等我长大，是不是哄人的？”他抬头，见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树影。“不是。”笔帽轻轻扣在桌上，“但也没敢当真。”

女儿三岁那年，李文忠评上了副教授。庆祝是在家里下的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女儿把蛋黄挑出来，偷偷抹在椅子底下。王秀芹看见了，筷子轻轻点点碗边。孩子立刻把手缩回去。李文忠看着，忽然笑了。王秀芹问笑什么，他摇摇头，低头喝汤。

1995年，李文忠带学生去苏北做方言调查。路过当年插队的村子，水渠已经填平修了公路。老队长家还在，硬留他们吃饭。饭桌上说起旧事，队长媳妇拍腿：“那小丫头真嫁你了！”一桌人都笑。李文忠夹菜的手顿了顿，也跟着笑了。

回城火车上，学生都在打盹。他靠着车窗，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鬓角有白头发了。包里装着老队长塞的一包炒黄豆，哗啦哗啦响。

到家是晚上九点。门一开，女儿扑过来喊爸爸。王秀芹从厨房探出身：“吃了没？”锅里温着粥。他放下包，去洗手。镜子旁贴着她新写的采访提纲，字还是那样娟秀。女儿在门外喊：“妈妈，爸爸带豆子了！”

睡前，王秀芹理箱子，从夹层摸出张泛黄的纸。展开看看，又折回去。李文忠在床边叠衣服，看见了，没说话。等灯关了，黑暗里她说：“下个月我出差，你去接孩子。”他嗯了一声。过会儿，她的手碰碰他的手，手心有薄薄的茧。

窗外有车开过，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很多年前河水的凉意，好像到现在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