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8日下午4点来钟,凯里棉纺厂44栋家属楼前,一个3岁小女孩从5楼窗户翻出来,砸中3楼雨棚后继续往下滚落。
5楼到地面,15米左右的高度,孩子自由落体的终端速度能到每秒十七八米,冲过去接等于迎面挨一记时速六十公里的撞击,人的本能反应是后退、躲开。
她在楼下,没有棉絮,没有缓冲物,什么都没有,她冲上去了。
双手伸出,接住了孩子。
孩子得救了,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她前胸壁上,整个人向后仰摔,身负重伤,昏迷50多个小时,进了黔东南州人民医院重症病房,之后才慢慢恢复意识,转入普通病房。
这个女人叫陈忠平,1969年7月出生,汉族,贵州省黔东南州凯里市公安局交警大队交通协管员。
那年她49岁。
说实话,这种本能反应,我一直在想是从哪来的。
先看看那个3岁的小女孩,当时是什么处境。
孩子的外婆出门倒垃圾,没带钥匙,门却关上了。外婆请来开锁师傅,开锁的响动把睡在沙发上的孩子惊醒了。3岁的娃娃急着给外婆开门,够不着门把手,一着急爬上了窗台。
然后,就翻了出去。
楼下,邻居们慌了。有人喊“赶快拿棉被来”,可还没等棉被抱出来,孩子已经从5楼滑落了。
先砸中三楼雨棚,接着继续往下滚。
就在这时候,陈忠平出现了。
她当天休息,来棉纺厂44栋走亲戚。路过楼下的时候,孩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找工具,没有任何缓冲的条件。
她冲上去,伸出双手。
孩子砸在她胸口,两人一起摔倒在水泥地上。
关于这个瞬间,有一位目击者后来的描述特别让人揪心——孩子落下来的时候呈“大”字形砸在陈忠平胸口上。
一个三十多斤的孩子,从十几米的高处落下来,那个冲击力有多大?没有任何防护,全靠身体硬扛。
陈忠平被砸得仰面摔倒,脑部受到重创。
送到医院后,医生的诊断是:脑挫裂伤、蛛网膜下腔出血、枕部头皮血肿。
这些医学名词背后的意思是——她的命,当时也是悬着的。
昏迷了50多个小时。
那两天两夜,她的家人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说到陈忠平这个人,有必要交代一下她的日常。
她是凯里市涤纶厂的下岗职工,2009年进入凯里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做交通协管员,一直在路面一线。
协管员这份工作,说穿了就是在马路上站岗,引导行人过斑马线,提醒司机礼让行人。风吹日晒,寒冬酷暑,一站就是一天。不体面,也挣不了多少钱。
但陈忠平在这条路上一站就是九年。
同事对她的评价很朴实——工作积极,风雨无阻。2016年凯里市搞“平安出行文明礼让”活动,她跟同事们起早贪黑,在路口耐心劝导行人,提示驾驶员礼让斑马线。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就是每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你看,一个常年在马路上守护别人安全的人,在那一刻冲上去接孩子,是不是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职业习惯有时候会刻进骨头里。
当然,谁都知道接住一个从十几米高坠落的三十多斤重的孩子意味着什么。那跟站在斑马线边上吹哨子完全是两码事。那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另一个人的命。
可她就是冲了。
50多个小时的昏迷之后,陈忠平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问那个小女孩的情况。
在场的人告诉她,孩子只受了轻伤,左腿小腿骨折,没有生命危险,已经准备出院了。
听到这个,她才放下心来。
这个细节,比任何宏大叙述都有力量。
一个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的人,脑子里记挂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自己伤得多重、能不能好起来,而是那个她根本不怎么认识的孩子怎么样了。
3月5日,陈忠平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同一天,被救的小女孩也在家人的陪伴下出院回家疗养。孩子的奶奶专程赶到病房,一见到陈忠平就双膝跪了下去,哭着说:“感谢你救了我们家宝宝的命!”
陈忠平看到孩子的外婆来了,第一反应是问宝宝的情况。听到宝宝要出院了,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后来,两级政府给陈忠平颁发了见义勇为奖励,黔东南州政府5万元,凯里市政府4万元,加上州见义勇为基金会一位副理事长个人捐助的1万元。省里也派了领导来慰问。社会各界的关心源源不断,有网友委托红十字会送来慰问金,有陌生人提着慰问品到医院看望。
陈忠平登上了“贵州好人榜”,又登上了“中国好人榜”。2019年,她获得第七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
这些荣誉,当然是她应得的。
但说到底,她冲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奖金,没有荣誉,没有“全国道德模范”这些标签。
有的只是一个从马路上养成的本能——看到有人需要保护,就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走出了15米的距离,走出了50多个小时的昏迷,也走出了一座城市对一个平凡人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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