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全国高校开学季如期而至。
广州大学城的宿舍楼前,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进校门。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西上思县,一栋刚封顶的三层毛坯房里,一个37岁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清点门窗尺寸。
他叫唐尚珺。
按理说,这时候他该坐在华南师范大学的教室里。
大三了,信息工程专业,课表上排着数字信号处理、通信原理,一节比一节难啃。
可他还在老家。
视频里他说得轻描淡写:“还没返校,在忙着建房。”
这话搁别人身上,不过是一句普通交代。
搁在唐尚珺身上,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估计华南师范大学很后悔收了他。”
这样的议论,不是今天才有的。
唐尚珺,1989年生,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公安村走出来的农村孩子。
2009年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考了372分,只够上专科。
那年他十九岁,做了一个不算出格的决定——复读。
谁也没想到,这个“再来一年”,变成了十五年。
从2009年到2024年,他一共参加了十六次高考。
中间不是没考上过。
2016年被中国政法大学录取,那年父亲确诊肺癌晚期,一家复读机构开出十万元奖金,他留了下来。
这笔钱,给父亲治病用了。
2022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护理学院录取,因专业不对口,没去。
厦门大学、广西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又放回去。
他的初中同学何汉立,从2014年开始跟拍他三年,拍出了纪录片《高十》。
何汉立原以为考上中国政法大学是故事的结局,结果没过多久,唐尚珺又从大学退学了。
那部片子,成了一个没有结尾的结尾。
2024年,第十六次高考。
三十五岁的唐尚珺考了601分,被华南师范大学信息工程专业录取。
他在视频里说:“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甘。”
还是去了。
报到那天,记者簇拥着他走进光电科学与工程学院,他在展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十六年漫长复读,算是画了一个句号。
可句号后面的故事,没那么顺当。
他想转专业,从信息工程转到物理师范,那才是他真正想读的方向。
大一下学期,转专业通知出来,物理师范要求绩点3.5。
他差了。
后来又试了一次,面试老师用英语提问,涉及专业术语,他当场被问懵了。
转专业的事,就此搁下。
学业上他并没躺平。
大一上学期期末,英语87分,C语言84分,线性代数81分,高数75分,没有挂科。
大二结束,第二次英语六级考了453分,过了线。
对一个高中读了十六年、三十五岁才进大学的人来说,这些数字背后的付出,不轻。
但他读大学的姿态,注定和同班同学不一样。
同届的人孩子都快上高中了,坐在旁边的同学比他小十几岁。
别人操心社团、恋爱、考研选哪所学校。
他操心学费、生活费,还有老家那栋漏雨透风的老瓦房。
今年正月,他把住了几十年的老宅推倒,动工重建。
七月底,三层主体封顶,花了将近三十三万。
他在视频里说:“虽荷包渐瘪,压力渐增,然见新房巍然耸立,母亲有生之年能见,无憾矣。”
七十岁的老母亲,已经搬进还没有装门窗的毛坯房里住着。
钱从哪来?
直播带货,接广告。
网上传他年入百万,他自己澄清过,广告一个月偶尔一两单,一单到手几千块;直播卖的是十块钱左右的平价商品,佣金微薄,还要和团队三个人分。
直播安排在周五、周六、周日的晚上。
三四个小时,往往只讲三件商品,大部分时间和网友聊天。
有人调侃说,别人的直播间是商场,他的直播间像茶话会。
他挺欣赏董宇辉,想做一个能输出内容的主播,自己没用过的东西不卖,化妆品之类一概不碰。
这些收入,撑起了学费、生活费、母亲的赡养费,还有老家那栋正一点点长高的房子。
于是回到那个问题。
华南师范大学后不后悔?
站在学校角度,一个学生迟迟不返校,上了热搜,直播间里卖着红糖和芒果干,确实不太像常规意义上的“好学生”。
可学校从没公开表过态。
这个“后悔”的说法,更多是旁观者替他做的判断。
一个考了十六次高考、三十五岁才上大学的人,一个读了三年大学还没完全融入常规节奏的人,一个把直播间当茶话会、把工地当暑假作业的人。
他走的路,确实不像大多数人会走的路。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把过去那些年总结成五个词:进步,徘徊,接受,尝试,光明。
进步是分数从372涨到600多。
徘徊是卡在瓶颈里出不来。
接受是承认有些东西够不着。
尝试是走进大学,走一步看一步。
光明是什么,他大概还在找。
他曾经说过想考研去清华读物理。
也说过考两三次上不了岸就放弃。
这些话里有多少是执念,有多少是给自己留一盏灯,外人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没有退学。
在无数个“如果当初”的假设里,他留在了这所当初并不完全满意的学校里。
那栋毛坯房的门窗还没装上。
他清点完尺寸,还得赶回广州。
大三的课,已经开讲了。
(全文约98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