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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迷马学的纪书记1980年代我在湖南一个医院当医生,纪书记是我们医院的党支部书记

沉迷马学的纪书记

1980年代我在湖南一个医院当医生,纪书记是我们医院的党支部书记。纪书记没医学学位,他没任何学位,不过他特别爱好马列理论。那时候,所有能当书记的人,都要在党校接受理论训练,但大多数人也就是随便听一耳朵,纪书记却是很认真地记住了所有内容,平时还经常自己研读马列著作,进一步提高水平。

这么些年坚持学习,纪书记谈得上是满腹经纶,人有才艺总应该晒一下,所以纪书记特别喜欢召开全院大会,坐在主席台上,面对三百多职工,畅谈马列理论,而且能理论结合实际,针对员工们的思想和工作问题,做深入剖析,提出整改建议。比如一次大会上,他指出员工们工作态度不够努力,缺乏奉献精神。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好员工,大家应该努力奉献,不怕吃亏,不但不怕吃亏,甚至“应该主动找亏吃”。

纪书记是北方人,一口河北普通话,我们医院在湖南,职工大多说方言。纪书记为了让自己的理念深入人心,说这句话时,还特意把“吃”换成了湖南话的“呷”。

纪书记喜欢马列理论,并不是嘴里一套,行动一套。他真的是用这些理论要求自己,比如说,他为官清廉,从来不收礼。

这个不是道听途说,是我自己的经历。

1985年,我英语练成之后,跟美国学校联系,拿到一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然后去办因私护照。

那时候出国管理非常严,要办护照,必须有单位证明做背书。所以我拿到录取通知,首先不是去出入境管理处,而是找我们医院的人事处开证明。

但人事处不给开。张处长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我们要跟纪书记研究研究。你先安心工作。”

这事其实我不是特别意外。当时的基本国策是,对于想以个人原因出国的,能拦截就尽量拦截。众所周知,国外都是坏人,咱尽量不跟他们有啥瓜葛。其次,我那时是愤青,常常在公开场合大愤特愤,很不收敛,所以干部们都觉得我不像马家一脉。估计他们的想法是:“你吃的是我马家的饭,竟然不给我马家说好话,那我不能成全你。”

可是录取通知当年有效,拿不到证明,就办不了护照,没护照,录取就作废。

平时我不会在领导跟前走动,但兹事体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当时决定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给纪书记送礼,请他出面说服人事处长。

那天我买了一瓶五粮液,一袋水果,天擦黑的时候往纪书记家里走。

为什么是天擦黑?

因为我怕给人看见。

当时提着酒和水果,往那栋楼走的路上,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向妓院似的亏心,浑身是汗,只能不断自己安慰自己:这事出于无奈,我想出国是为了读书,可是人家卡我,我才不得不给领导送礼,这真的不能算特别卑鄙……

好在一路没遇到人,我蹑手蹑脚上二楼,敲了敲门。纪书记作为立身端正的领导,非常和蔼大气,开门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没半点不耐烦,马上把我让进屋,然后听我陈述事由。

我花三分钟说完诉求,纪书记不表态,而是问:听说你对咱国家政策有些看法?

我一听,原来咱书记也知道这个,而且听这口气,书记不待见我的那些议论。但我不知道书记是不是了解具体情况,或许转述的人带着偏见,歪曲了我的原话?于是我就开始谈我的观点。当然,这时候不能乱愤,必须有理论支撑。刚好我前不久读完一本《社会发展史》,对这些理论算得熟悉,就发表了一篇社会分析。

纪书记越听越有兴趣,不断插话点评。点评颇为盛大,都是从基本理论出发,诸如生产资料所有制,生产者的需求,财富的分配,等等。这些理论我都熟悉,于是时不时抓住纪书记宏论的一个节点,提出新的问题。这一来纪书记更亢奋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以至于他夫人中间从卧室出来,到客厅探头瞅了一眼,我估计她从来没听到纪书记谈兴这么高。

很快我就看出来了。纪书记才高八斗,满腹马列经纶,但我们医院两百多党员,没一个人熟悉理论,非但不熟悉,甚至连听纪书记讲课都听不明白,只能做崇敬状傻听。我那晚上听他发表高论,提出的问题都落在点上,他知道我真听懂了,不但懂,还有自己的看法,这更让他有一种遇到知音的幸福感。

幸福归幸福,他并没同意我的诉求。畅谈马列一个半小时之后,他拿起五粮液和水果塞到我手里,把我推出门,然后说:我跟你说,朱伢子(湖南把年轻人叫伢子,纪书记为人亲民,时常学说一些本地方言),你以后要经常来,我白天到办公室处理公事,晚饭时间有空,你晚饭时间随时可以来,咱好好聊聊。不过记住:千万别带啥礼物!

原则上我不想跟领导打交道,但冒着被人鄙视的风险来给书记送礼,竟然没能让他同意我的诉求,当时我就怒了。我想:行,你自己说的,随时可以来,那我就天天赶你晚饭时间来,看你到底有多少耐心对付我的纠缠。

当然,咱毕竟是读书人,再怎么发狠,还是没好真的天天去书记家,但两三天一次是有的。不过纪书记一点都不烦,每次看到我来,顿时眉开眼笑,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放下饭碗就开始跟我畅谈。依然是社会发展史,依然是政治经济学,依然是生产资料,依然是物资分配,话题不新,但纪书记谈这个永远不会烦。

前后应该是去畅谈了三次,第四次,我们正谈着,有人敲门,书记夫人开门看看,巧了,是人事处张处长,还有另外两位秘书,显然是找纪书记谈公事。

纪夫人把来客让到客厅坐下,张处长开口准备谈事,纪书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等会儿再说”,然后重拾被打断的话头,继续畅谈。那三位干部坐在旁边,张着嘴,眼神涣散,显然完全跟不上纪书记的思路。倒是我时不时提出新问题,让纪书记越发文思如泉,口吐莲花。

这么又谈了大约半小时,纪书记终于感觉过瘾了,喝了一口水,转身问张处长:啥事?

张处长说了事,纪书记很果决,立马给出处理意见。张处长得令,带着两位科长站起来朝门外走。

纪书记忽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老张啊,朱伢子不是打算出国学习吗?我看这事也挺好。学习科学再回国服务,也是建设四化嘛。要不明天你把那个证明给他办办吧。”

张处长连连点头说“好好”。

第二天上午我到人事处,张处长啥都没问,拿出红头信笺,写好证明盖好章,递给了我。表情不是很愉悦,但我不用管他的表情了。有这个证明就好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读书别挑食,八股也好,野狐禅也好,什么书都读一点,不一定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