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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年间,孙生从洛阳去往汴州。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四野无人,只有路边一座青砖老宅

唐元和年间,孙生从洛阳去往汴州。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四野无人,只有路边一座青砖老宅孤零零地立着,院墙高大,门楣上还残存着描金的痕迹,看得出从前是户殷实人家。

孙生上前敲门,半晌无人应答。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桌椅齐全,桌上竟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孙生心想,这宅子虽然破败,可至少能遮风挡雨。他走进正堂,四处打量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捆干柴和火石,便生了一堆火,啃了几口干粮。

火光亮起来之后,屋里的阴影退到墙边。孙生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宅子有点奇怪——太整洁了。地上没有落叶,桌面上没有灰尘,连神龛上供着的瓷瓶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扫,然后关上门,等明天再来。

大约二更天,孙生靠着墙打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声音。

“嗒、嗒、嗒……”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叩击木板。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忽远忽近,让人分不清方位。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那声音又消失了。

过了片刻,声音从西边厢房响起——“吱嘎……吱嘎……”像一把旧椅子被人坐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

孙生握紧了手里的短刀,低声喝道:“是谁?”

没有回答。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朝正堂的方向走来的。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脚步声在正堂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沉默。

孙生死死盯着门缝。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窄窄一道,他没有看见任何黑影。可那脚步声确确实实就停在了门外,离他不到一丈远。

“吱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孙生几乎要喊出声来。

可推门的不是人影,是一只灰白色的猫。那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双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幽幽发亮,看了他一眼,从门缝里钻进来,跳上供桌,蜷在瓷瓶旁边,打了个哈欠,开始舔爪子。

孙生长出一口气,瘫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原来只是一只猫。

可他刚松完这口气,那猫忽然抬起头,朝着正堂的屋顶,低低地叫了一声——“喵——”,然后它的耳朵转动,目光追随着某个看不见的移动,慢慢转了半个圈。

孙生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猫在看什么?

天亮了。孙生一夜未眠,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宅子里转了一圈。

后院有一间锁着的厢房,锁已经很旧了,轻轻一扭就开了。里面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放着一架旧织机,机杼上还搭着半匹没有织完的布,落满了灰。墙角的木架上摆着一排瓷瓶,和正堂供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孙生走出宅子,在山脚下遇见一个挑柴的樵夫。他随口问起那座宅子的来历,樵夫笑了笑:“那宅子啊,原先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老太太身子不好,不能见风,整天待在屋里。儿孙们怕她寂寞,就买了一窝猫陪她。后来老太太去世了,儿孙搬走了,猫却没带走。那些猫就在宅子里住下了,一代一代传下来。你昨夜听见的脚步声,大概是猫在梁上跑。”

“可我听见有人在走路,一步一步,很沉。”

樵夫挠了挠头:“那宅子的地板是空的,底下有地窖,老人家走路轻,猫跑起来动静大,一到晚上地板就吱嘎作响。再加上旧木房子一受潮就自己响,听岔了不稀奇。”

孙生将信将疑:“可那猫昨晚一直盯着屋顶看。”

樵夫乐了:“猫看老鼠呗。那老宅子里的老鼠,比猫还大。”

孙生回到洛阳后,把这一夜的经历讲给朋友听。朋友问他:“你就不怕那真是鬼?”

孙生想了想,说:“怕。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听见的脚步声、推门声、叩击声,每一桩都有来处。我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它们的来处。知道了之后,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世上的恐怖,大半是因为未知。而未知这玩意,最容易被人涂上鬼神的颜色。你添一笔,他添一笔,本来只是一只猫在跑,最后传成了厉鬼索命。”

“那你是说,世上没有鬼?”

孙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鬼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人比鬼,会编故事多了。”

那座老宅子后来被人拆了,盖了新屋。拆的时候,果然发现地板底下有个空了多年的地窖,里面只有几个破陶罐和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崽,连眼睛都没睁开。

小猫崽被村人抱去养了。据说它们长大之后,夜里再也不乱跑。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