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友发——【春风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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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擦亮,我便起了。黄大郎还蜷在被窝里打着鼾,嘴角挂着干涸的芝麻糊渍,嘴角边上那颗黑痣跟着鼾声一颤一颤。我嫌恶地别开眼,开了妆匣,挑出那支新买的银簪子——细巧的蝴蝶样式,是我存了三个月私房钱才得的。
出门前,我对着铜镜多搽了一层胭脂。黄大郎迷迷糊糊睁开眼,嗓子眼儿里挤出句:“娘子今儿个格外的俏……”
我没回头,只撂下一句“去买绣线”,便踩着碎步出了门。日头刚刚爬上东墙,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我走得急,袖口灌满了晨风,凉丝丝地贴着腕子。
江大妈的茶寮里已经有了茶香。我掀帘子进去时,她正在擦桌子,见了我便咧嘴笑,那笑纹里全是过来人的了然:“哟,金莲娘子来得早,今日的新茶刚沏上,要不要尝尝?”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角落里传来一声折扇轻叩桌面的脆响。是他。
他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的玉带扣泛着温润的光,正倚在窗边半卷的竹帘下,手里端着那盏新茶。见了我,他没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茶盏,算是打了个招呼,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江大妈识趣地退到后头去了,帘子一放下,这小小的隔间便只剩了我们两个人。我的心跳得有些快,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捻着帕子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娘子今日这簪子,配得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春日里檐角滴落的雨水,“蝴蝶择花,娘子择的是哪一枝?”
我抬眼看他,他正望着我,目光从那支银簪滑到我的眉梢,又落在我耳垂上的珊瑚坠子上,一点一点,像用指尖在描。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心里那点被人细细瞧着的欢喜,像蜜水一样漫上来。
“公子说笑了,”我低声道,“我这样的人,哪里还配择什么花枝。”
他放下茶盏,忽然认真了三分:“娘子这话,在下不爱听。有些人自甘低到尘埃里去,却不知那尘埃底下,原该长出一枝芍药来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只可惜那栽花的人眼拙,将这芍药种在了泥坑里。”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的泪眼上。我低下头,指尖掐着帕子缝,半晌才挤出一句:“种在哪儿,也不是我能挑的……”
他忽然伸出手,隔着那张粗木桌子,指尖碰了碰我掐着帕子的手背。那触感一触即收,却烫得我整条手臂都酥了。
“若我说,”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能给那芍药换个院子呢?”
帘子外头,江大妈重重咳嗽了一声。我猛地缩回手,站起来,心跳擂得像鼓。他却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敢看他,匆匆掀帘出去,临走时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句:“明日此时,东市口那家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想必合娘子的眼。”
我步子一顿,没回头,可耳根子烧得通红。出了茶寮,日头已经高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我混在人堆里,却觉得满街的人都瞧得出我心里的那点秘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买了黄大郎爱吃的蜜饯果脯。进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拍粉,拿着那方用了半年的旧粉扑,笨拙地在脸上抹着,见我回来,献宝似的举着铜镜凑过来:“娘子瞧瞧,今儿这腮红可匀称?”
我望着他那张被白粉盖得愈发丑陋的脸,忽然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心里发寒:“匀称,大郎怎样都好看。”
他欢喜得跟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矮胖的身子在我跟前扭了两下:“那娘子晚上可要给奴家多烙两张葱油饼,要脆皮儿的!”
我应了声好,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冷冰冰的,我蹲下身去摸索火石,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时,忽然想起方才他碰我手背时的那点温度。
指尖还留着那触感,像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我望着灶膛里渐渐燃起的火苗,心里那簇火也跟着烧得更旺了。明日,东市口的绸缎庄……我默默念着这几个字,觉得这灰扑扑的日子,忽然有了一丝丝亮色。
可这亮色底下藏着什么,我不敢想,也来不及想了。
晚间,我替黄大郎剥了半碟子炒花生,他一边嘎嘣嘎嘣地嚼着,一边捏着那面小铜镜痴痴地照,嘴里嘟囔着明日要去城南那家脂粉铺子买盒新出的“桃花醉”腮脂。我听着他那黏腻的嗓音,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也没察觉。
夜深了,我终于躺下。黄大郎的鼾声依旧破风箱似的响着,我却望着帐顶,怎么也合不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念头:明日,那绸缎庄的门槛,我是跨,还是不跨?
我不知道。可我的心,早就替我做了一半的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