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类宝宝和黑猩猩幼崽一起养大，最后谁会被谁带偏？

人类还真的做过这样的实验，但是这个实验没撑过一年。

原定计划是五年，结果九个月就草草收场。而且叫停的原因，跟大多数人脑补的画面完全不一样，不是黑猩猩野性发作、闯了什么祸，恰恰是那个人类宝宝先出了状况。

他开始学猩猩叫。

饿了不哭也不闹，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跟他的黑猩猩妹妹一个味儿。父母越看越慌：再这么下去，儿子怕是要往猿人的方向长。

这就是心理学史上挺有名的凯洛格实验。

事情得先从当时的人在吵什么说起。

那是20世纪初，欧美科学界正流行优生学，说白了就是一种观点：基因决定一切，你生下来是什么料，这辈子就是什么样，环境再折腾也白搭。

但也有一批心理学家不服，他们觉得后天的成长环境，尤其是生命最初那几年，作用被严重低估了。

温斯罗普·凯洛格就是不服的那拨人之一。他对狼孩的传说特别着迷。

所谓狼孩，就是从小被狼群带走、跟着狼一起长大的孩子。

这事儿听着像故事，但现实里真有原型。

最出名的是印度的卡玛拉，八岁被人从狼群里找回来的时候，行为已经跟狼没什么两样：白天趴着睡觉，晚上出来嚎叫，吃生肉，用四肢走路。

后来有人专门花了好几年教她说话、做人，效果非常有限，她活到十七岁，智力也就停在三岁孩子的水平。

凯洛格的判断是，这孩子刚出生时脑子大概率是正常的，问题出在后面，她在该学说话、学做人的那几年，身边全是狼，于是学会了狼的那一套，等错过发育的关键窗口，再想补就补不回来了。

这个判断有没有道理？后来的研究还真支持。

动物学家洛伦兹发现过小鹅的“印刻现象”：刚孵出来的小鹅，会把眼前看到的第一个会动的东西当成妈妈，跟着跑，认母的窗口就那么一两天，错过了，亲妈来了也不认。

人类身上同样有类似的关键期，语言就是最典型的一种，卡玛拉补不回来的，正是这个。

那怎么验证环境到底有多大能耐？

凯洛格想得很清楚：把人类婴儿丢进野外观察，既不现实也不人道，这条路根本不能走。

反过来操作呢？把一只野生动物请进人类的文明家庭，让它跟人类婴儿一起长大，待遇一模一样，这样环境这个变量就被摆到台面上来了。

他大学时代就惦记着这个实验，只是还得先说服怀孕的妻子，自己没疯。

1931年，实验真的启动了。

凯洛格的儿子唐纳德当时十个月大，一只七个半月大的雌性黑猩猩进了门，取名Gua，中文叫瓜瓜。

注意，瓜瓜不是宠物。

凯洛格夫妇从一开始就要求家里人把她当女儿、当妹妹看待。

她跟唐纳德穿一样的衣服、一起洗澡、吃一样的东西、玩一样的玩具，连被教导的方式都保持同步。

夫妻俩还在每个阶段给俩小家伙做测试，记忆力、反应、知觉、运动、语言理解、发声、恐惧、注意力，一项一项记录。

这场公平竞赛的前半程，人类宝宝是落后的。

先说吃饭。

唐纳德拿起勺子，根本不管食物洒不洒，舀得到处都是；抓到玻璃杯，先抱着啃，谁在乎里面有没有水。瓜瓜呢，勺子握得有模有样，姿势标准，举起杯子就喝，动作熟练得像个大孩子。

开门也是她先学会的，转动把手那一套，门儿清。至于攀爬、运动技巧和体力，那更是黑猩猩的主场，人类婴儿完全没得比。

为什么小的反而领先？因为黑猩猩发育成熟的节奏本来就比人类快。

瓜瓜虽然年龄小两个半月，但她的身体和行为能力是按另一个时间表在跑。

人类的童年被刻意拉长了，这在生物学上有个说法叫“幼态持续”，咱们后面还会提到。

如果说吃饭、运动这些还能解释成发育节奏不同，那接下来的测试，暴露的就是藏在骨子里的物种本能。

比如突然开一枪，看俩小家伙什么反应。

枪声一响，瓜瓜瞬间窜到父亲怀里，浑身紧绷，这是野生动物刻在基因里的防御本能，巨响意味着危险，先躲再说。

唐纳德呢，就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过头，一脸好奇地找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人类婴儿对这种“恶作剧”明显没那么恐惧。

再比如把人放转椅上快速旋转。

唐纳德被吓得哇哇大哭，瓜瓜却觉得这是种享受，越转越开心。

同样的刺激，一个当灾难，一个当游戏，这就不是教育能抹平的差异了。

但有意思的是，差异之外，俩小家伙相似的地方，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痒痒肉长的位置，差不多。怕痒的反应，也差不多，只是瓜瓜的表现更夸张，唐纳德不太主动躲。

用语言让他们指自己的鼻子，俩都能准确指出来。一起看图画书，都会用小手在上面指指点点。

奔向父母的路突然被挡住，俩小家伙的反应如出一辙：迅速掉头，从另一边绕过去。

你推我、我推你地来回推球玩，动作和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单看这画面，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猩猩。

这种相似其实不难理解。

现代基因组学测过，人类和黑猩猩的DNA重合度高达98.8%，是地球上跟我们血缘最近的动物。所以在婴儿阶段，这俩的相似性远大于差异性，真不是一句客套话。

当然，秉性上的差别还是会冒出来。

瓜瓜特别讨厌戴帽子，一戴上就愤怒地扯下来，反复几次，脾气很冲。她看见唐纳德笑呵呵地戴着帽子，还会伸手过去，一把替他也摘了。

对待小动物，瓜瓜的动作粗鲁得多。

看见妈妈怀里的猫，上去就想拍，还想抓住脖子拎起来，猫一跑，她立刻追。唐纳德则学着妈妈的样子，小手轻轻抚摸。

一个急躁直接，一个温和模仿，性格的底色已经能看出分野。

真正的分水岭，是语言。

俩孩子都过了一岁之后，唐纳德的语言能力开始爆发，词汇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之前被瓜瓜压住的局面，就这么被一点点扳了回来。

而瓜瓜在语言这一项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九个月里，她学会了直立行走、用餐具、拥抱亲吻、模仿手势、做出越来越丰富的人性化表情，甚至比唐纳德更黏人类父母，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尝试过模仿人类说话，表达需求和情绪，靠的还是咕噜声和尖叫。

连上厕所的训练，她都比唐纳德慢一大截。

这堵墙到底是什么？

后来的科学研究给出了答案，而且是硬件层面的。

黑猩猩的喉部位置比人高，喉腔狭小，声带僵硬，上面还有一层人类在进化中已经丢掉的带状声膜，导致发声振动不稳定。

更关键的是大脑，黑猩猩缺少人类那种从大脑直接连到喉部的精细控制回路，发声更多受情绪中枢支配，没法像人一样单独控制发声肌肉，稳定清晰地拼出元音辅音。

基因层面，跟语言关系密切的FOXP2基因，人类版本和黑猩猩版本只有两处小小的不同，影响却极其深远。

简单讲，不是瓜瓜不想学，是这套设备真不支持。

后来还有人不信邪，做过更激进的尝试。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只叫尼姆的黑猩猩被从小当人类孩子养，教它美式手语，前后学会了一百二十多个手势，看起来很惊人。

可项目负责人最后在《科学》杂志上发论文，自己推翻了自己：尼姆打手语，本质上是为了要吃的、要喝的、要拥抱，是一种换取奖励的实用手段，里面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语法，更不会用语言表达想法。

有人甚至说，用训练鸽子的那套操作性条件反射，也能达到类似效果。

会用符号，和真正理解符号代表什么，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人类的孩子听到一个词，会天然把它当成某个东西的“代表”，黑猩猩很难自发产生这一层理解。

说到这儿，就得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了：实验为什么九个月就停？

表面原因有两个。

一是瓜瓜越长越壮，力气大了，开始不那么好控制，夫妇俩担心她哪天没轻没重，伤到唐纳德。

但更要命的是第二点，唐纳德在模仿瓜瓜。

他学会了瓜瓜咕噜咕噜的发声方式，饿了就用这一套讨食，还会模仿她的其他本能动作，语言能力反而落后于同龄孩子。

你看，这就形成了一个黑色幽默般的闭环。

实验启动前，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黑猩猩能被教成什么样的“人”；九个月后，最先被改变的，反而是人类自己的孩子。

凯洛格后来在1933年把实验写成了一本书，叫《猿猴与儿童》。

书中有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要说唐纳德的模仿能力有多强，最有力的证据，恰恰是他原封不动地模仿了那只猩猩本身。

人类婴儿的学习和模仿能力，本来就是我们这个物种最猛的一项天赋。

可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这项天赋成了双刃剑，他没有判断“该学谁”的能力，身边最近的玩伴是谁，他就照着谁长。

担心儿子真的变成猿人，凯洛格夫妇提前终止了实验。

后面的事，说起来有点唏嘘。

瓜瓜被送回了灵长类动物中心。

她一直把人类当家人，重新适应笼舍的过程并不好过，几个月后，她死于肺炎，那时她才一岁多。

唐纳德长大后成了一名医生，人生轨迹看似回到了正轨。

但他在四十二岁那年自杀，而他的父亲凯洛格，也在同一年离世。

把时间线再往前拉，你会发现人类对“像人的猩猩”这种执念，其实由来已久。

早在16世纪，探险家就在非洲发现了这种被他们称作“森林人”的动物，消息传回欧洲，博物学家们兴趣高涨。

动物园也嗅到了商机，给黑猩猩穿上衣服，摆上刀叉，让它们学着人的样子用餐，专门招揽游客。

1926年，伦敦动物园搞起黑猩猩茶会，轰动一时，餐后还会安排“读报纸”的环节，引得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年轻的达尔文也干过这事。

1838年，结束环球航行一年半的他，在一个春日走进伦敦动物园，钻进雌性黑猩猩珍妮的笼子，仔细观察她的行为、反应和情绪。

多年后，他在《人类的由来》里提出，人和猿应当拥有共同的祖先。

这个观点给他招来了铺天盖地的嘲讽漫画，“猴子兄弟”的帽子被扣了个结实，尽管“猿猴是人的祖先”这种直白说法，本来就不是他本人的原话。

但即便热闹成这样，直到19世纪末，人类对黑猩猩真正称得上科学的了解仍然少得可怜。

第一次有人正式走进非洲的自然栖息地，长期蹲点做野外研究，已经是1960年古道尔的事了，离凯洛格实验又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所以回头看凯洛格这九个月，它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证明了黑猩猩能学会多少人类动作，那些勺子、杯子、衣服，说到底都是表层的模仿。

它真正戳中的，是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

如果一个人类婴儿和一只黑猩猩幼崽从小一起长大，而且都不接触各自的同类，那么黑猩猩确实会变得有那么几分像人；但更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人类宝宝靠着那套超凡的学习和模仿能力，变得越来越像一只猩猩。

因为在还不懂分辨“对错”和“物种”的年纪，婴儿的逻辑非常朴素：谁天天陪在我身边，我就成为谁。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那张瓜瓜走过来拥抱唐纳德的老照片，总让人看了心里一动。

两个小家伙，欢快是真的，相似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份相似最终会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婴儿时期的我们和黑猩猩，共同点远比想象中多。

而那一点点不到2%的差异，加上语言和漫长童年里被慢慢打开的窗口，最后把两个物种推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至于环境和基因到底谁更说了算，凯洛格没能给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