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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烈回忆倪家营血战:河西大地上,西路军用血肉筑起防线

深夜,我们挑了敌人防守薄弱的东南沙漠地带突围。戈壁沙漠的沙土没过膝盖,每向前一步都格外艰难。敌人的炮弹、子弹砸在沙地上,扬起漫天烟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们一边战斗一边撤退,等到抵达倪家营子的时候,四十三团仅剩两百多人。除了手里的武器,行李、骡马全都丢在了路上。
倪家营子南北长达十多华里,东西宽五六华里,四十多个黄土围子散落在这里,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这片地方南高北低,南边十几里就是祁连山山脚,背后是高低不平的戈壁滩,西路军的大部队全都集结于此。东北角的几处村寨已经被敌人占领,枪炮声此起彼伏,一刻没有停歇。
我们抵达之后,部队进行整编,划归三十军指挥,撤销红五军番号。三十军是红四方面军赫赫有名的主力,有着“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的二六三团,号称“夜老虎”的三六五团,还有二六八团。四十三团和二六八团合并,万汉江继续担任团政委。我被编入五连二排,成为一名战士,布防在营子的西南区域。我们前脚刚收拢集结,敌人就紧随而至。我方集中了部队,敌人也调集了五个骑兵旅、三个步兵旅,还有宪兵团、手枪团和多支民团武装,配上山炮,兵力、火力都占绝对优势,从三面围攻我们。
敌人用猛烈炮火轰击寨墙与阵地,沙土硝烟遮天蔽日。炮火一停,马家军士兵就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像黄蜂一样猛冲上来。我们弹药十分紧缺,等敌人冲到二三十米近处,才从残破的工事、寨墙里一跃而起,手榴弹像雨点一般砸向敌群。趁着敌人混乱,战士们猛虎般冲上前,抡起战刀奋勇拼杀。
我们饥寒交迫,但每一位战士都是死里逃生的人。为了革命、为了牺牲战友复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没有半分畏惧。厮杀得天昏地暗,敌人哀嚎惨叫,丢下遍地尸体狼狈退走。这样的冲锋,一天之内要反复无数次。
粮食、弹药、清水极度短缺,比凶残的敌人更让人煎熬。这么多部队挤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当地少数土豪的存粮早已吃光。老百姓把几乎全部粮食卖给我们,也只是杯水车薪。沟洼里的冰块全都凿完,水井边排起长长的队伍,一天能分到够煮饭的水就已经很难得,更谈不上卫生。伤员越来越多,连一块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找不到。子弹打一颗少一颗,手榴弹扔一枚少一枚,根本得不到补给。局势万分危急。可上级选择单纯防御,被动死守,苦苦支撑,所有人都满心困惑。
红军战士凭着钢铁般的意志,连续苦战近一个月,几乎没有离开工事。我们歼灭一万多名敌人,自身也付出巨大代价,几千名战友永远长眠在这里。敌人的援兵源源不断,我们的阵地却一天天缩小,已经走到弹尽粮绝的边缘。
就在这时传来好消息:党中央、毛主席决定让我们向东突围,返回陕北,还组建了援西军接应。只要打到兰州附近,就能和主力红军会合!这个消息温暖了所有人的心,我们含泪期盼,盼着早日回到党中央的怀抱。
1月21日夜里,部队借着夜色掩护向东突围。两天之后抵达西洞堡、龙首堡一带。这里村庄不多,分布集中,方圆几十里都是平坦戈壁滩。我们占领土围子,居高临下,地形十分有利。
最先追上来的是敌人一个骑兵旅和宪兵团。我军奋力抵抗,杀伤数百敌军。第二天敌人再次发起进攻,军部下令准备出击!战士们摩拳擦掌,修好兵器,勒紧草鞋,静静等候命令。下午三四点,等到敌人靠近,我们万箭齐发冲向敌军,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敌军身穿光板羊皮袄,装备好、体格壮,尤其是宪兵团,受反动宣传和民族隔阂影响,拼死顽抗,直到大刀架在脖子上才肯放下武器。我们战士身体虚弱,往往两三个人才能制服一名敌人。
这场战斗大获全胜,狠狠打击了敌人。宪兵团被全歼,骑兵旅被击溃,一千多名敌人被消灭,缴获长短枪上千支,还有马匹、战刀等物资。只是敌人弹药有限,每天只给士兵发十发子弹,打完才能补充,缴获的弹药依旧不足以支撑我们持续作战。
趁着敌人主力还没赶到,我们抓紧时间打草鞋、擦拭枪支,准备继续向东前进。全军士气高涨,仿佛隔天就能回到陕北,见到中央和红军战友。
可局势突变,1月24日夜里,部队接到命令,转而向西北进发。路上,我们看见妇女独立团的女同志们,七八个人合力抬一名伤员。她们身体单薄,走走停停,有的人眼含泪水,场面令人心酸。
第二天指导员传达指示:西路军首长判断,这一仗重创敌人精锐,敌军锐气受挫,向西前进更有利,要西进开辟甘北根据地。消息一出,大家的心瞬间凉了大半。这里天时、地利、全都不利,向东距离红军主力很远,向西靠近新疆,地广人稀、物资匮乏,哪里能建立根据地?
1月28日拂晓,部队折返倪家营子。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村子空无一人,鸡犬不见踪影,能烧的房屋物资全被烧毁。我们留下来的伤员,被敌人扒光衣物,冻死在荒野,有的人还被石头砸碎头颅。敌人的暴行,简直禽兽不如!
目睹惨状,我们悲痛万分,连夜抢修工事。天刚蒙蒙亮,炮火再次响起,新一轮决战开始了。
敌我反复冲杀争夺,从一个村子打到一间间土屋。敌人依靠兵力优势,切断各个土围子之间的联络,我们的劣势越发凸显。
血战到第七天,部队只能突围。团政委万汉江,在突围前一天的反击战斗中壮烈牺牲。我们悲痛万分。万汉江是安徽霍山人,打仗向来冲在最前面。他冲锋有个特点,常常脱掉上衣。多年来六次负伤,这一次,他在和敌人白刃拼杀时献出生命,事迹感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