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后悔”,比一般孩子早:我五岁时,已经尝到了“错过”的滋味。
那年,我们家厢房里住着一位村里姓常的小学老师,她丈夫在城里上班,放假才过来团聚。那个年代农村,“公家人”如果没有房子,就被派到各家寄住。常老师夫妻俩和我们家处得像亲人。后来学校盖了宿舍,她就搬走了,临走那天,常老师的爱人拿出一台相机,说要给我们全家照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相机,一个黑乎乎的方盒子,瞪着一只大大的眼睛。常老师让我先照,把我抱到窗前摆好的椅子上。可相机刚一对准我,我就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扭头就跑,嘴里喊着:“我不照相!”我也弄不清当时是害怕,还是羞怯。
跑远之后,我远远看着大人们一个一个坐到那把椅子上,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认真又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那一刻,我心里已经隐隐后悔了,可当他们朝我招手,大声喊我过去时,我小小的自尊心对我说:刚才拒绝了,现在再回去,多丢人呀。于是我头也不回,跑到别处疯玩去了。
几天后,常老师的爱人送来一个漂亮的相框,挂在了我家的墙上。相框里,每个人都有一张黑白小照: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唯独没有我。这时体验到了什么叫“后悔”。
那之后整整十年,我再也没有机会照相,不是不想,那个年代,照相是件奢侈的事。直到初中毕业,毕业证上必须贴一寸照片,我才骑车十里地,到姐姐嫁给的牛堡屯镇上那家小小的照相馆,拍下了人生的第一张正式照片。那年我十五岁,距离五岁那场逃跑,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无数次抬头看墙上那个相框。每看一次,就像被提醒一次: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出现。
正是这次后悔,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吸取了教训。每当胆怯冒出头,我都会想起五岁那年的逃跑,于是我硬着头皮,一次次逼自己走上前去。
那一次照相,我失去了一张我的照片,但它教会我一种人生态度:机会来了,不能错过,先迎上去,不试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