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外聘了一个老中医，据说是某乡镇卫生院退休医生，月薪给开8000，一个月有4天假。

因为他不会写电子病历，打字也慢，开电子医嘱也费劲，医院给他安排了一个年轻医生，专门负责给他写病历开医嘱，领导特意嘱咐年轻助手，让他多跟老中医学习，把他的独家秘方学到手，将来老中医走了，就让他挑大梁。

我就那个年轻医生，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八点才走，节假日轮班，一个月四天假，工资五千二。他休我就得跟着休，他上班我必须在，连他上厕所我都得候着，生怕病人来了没人开方子。最离谱的是，他看诊全靠手写，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一堆字，我得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有时候真怀疑他是故意写成这样，就为了让我多花时间琢磨。

光抄他那鬼画符的处方，一天就得两三个小时。因为他是“专家”，是“返聘人才”，是领导口中的“宝贵资源”。说白了，就是医院没名气，拉不来人，只好找个老头撑场面。可他哪有什么秘方？天天就是“气血两虚”“肝郁脾虚”，翻来覆去就那几味药：黄芪、当归、白术、茯苓……顶多加点陈皮、柴胡。有个病人咳嗽三个月，他开了二十剂“补中益气汤”，病人喝完拉肚子，回来闹，他还说“这是排邪”。排邪？排得人都脱水了！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看腰疼，片子都拍了，L4-L5椎间盘突出，西医建议理疗加休息。老中医摸了两下，说“肾主骨，要补肾”，开了一堆鹿角胶、杜仲、续断，还让我写进电子病历里写成“肾虚腰痛”。我不写，他就瞪眼，说我不尊重老同志。最后我还是写了，但备注了影像结果。结果病人拿医保报销，被系统预警，医保局打电话来查，我背了锅，写了三千字的情况说明……

最气人的是，他根本不教。我主动问他某个方子为什么这么配，他头都不抬：“书上都有，自己看去。”我说我看《伤寒论》有些条文理解不了，他冷笑一声：“现在的医生，光会打字，不会把脉。”可他自己把脉，三分钟一搭，问都不问几句，药方就出来了。有个小孩发烧，他摸完脉说“外感风寒”，开了麻黄汤加减，家长吓得脸都白了，说孩子才五岁，能不能温和点。他甩脸就走：“不信中医就别来找我。”

领导还三天两头找我谈话，“小张啊，你要珍惜机会，老同志经验多，你要沉下心学。”我说我真学不到东西，他那些方子网上都能搜到，剂量也没特别之处。领导说：“你别急，再等等，他肯定有保留的。”等？我都等了半年了，他连个笔记都不让我看，诊室抽屉上了锁，手机从来不离身，微信聊天记录天天删。

上个月，他突然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事。第四天回来，整个人不对劲，说话含糊，右手有点抖。我赶紧劝他去查查，他不听，还骂我多事。结果第五天坐诊时，写着写着字，笔掉了，人歪在椅子上，嘴歪眼斜，说不出话。我们立马送急诊，脑梗，幸好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

住院期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那儿，插着管，眼神空洞。我没提工作，就问他还疼不疼。他费力地摇头，忽然抓住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柜子……第三格……笔记本……别让别人拿走……”我没敢问是什么，只点头。后来他儿子来办手续，顺手把他办公室的东西全打包带走了，包括那个上了锁的柜子。我拦都没拦住，人家是直系亲属，医院也没理由扣。

现在他退休了，说是回老家养病，永不返聘。领导又开始找我说话：“小张啊，虽然老同志走得突然，但他把经验传给你了吧？”我笑了，真的笑了。我能说什么？说我学会了抄字？学会了背锅？学会了一个老头固执到死也不愿分享半点所谓的“秘方”？

现在门诊还是我一个人撑着，病人多了，领导说考虑再请个中医，但我心里清楚——下一个来的，大概率还是个需要人伺候的“老神仙”。

前两天整理旧档案，翻到他刚来时的简历复印件。上面写着：“擅长疑难杂症，祖传验方三十余载。”可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名医之后，早年是赤脚医生转正，退休前在乡镇卫生院也就普通职称。所谓的“秘方”，可能压根就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也随着他那一句没说完的话，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我现在还在写病历，开医嘱，用着我自己从书上学来的、网上查来的、跟其他医生讨来的方子。没人觉得我有多厉害，也没人指望我留下什么“秘方”。但至少，病人来了，我能说得出道理，写得出依据，对得起那一声“医生”。

有时候想想，真是荒唐。花八千请个人，最后啥也没捞着。而真正干活的人，光挨累，光背锅，还得装出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这算什么？这算传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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